听长辈说,故乡原本是一马平川的田畴,两个大队阡陌相连,抬脚就能串门,没有隔阂,也没有阻隔。
后来为了灌溉农田,生生挖出一条宽渠,掘出的泥土在两岸堆成高高的堤岸,我们叫它大土堆。路就在土堆之上,一渠流水横亘其间,从此把一个完整的村庄,隔成了两岸相望的人家。
村子的名字里总带着一个“汪”字,我却从未见过半点水塘的痕迹。长辈说,这里曾有一汪清塘,水光潋滟,村庄依水而名。后来塘水干涸,淤泥填平,只余下一个字,悬在岁月里,无人再解。
每每念及,心头便空茫一片——那汪水究竟去了何处,又为何只留给我一个无从寻觅的名字?
我总怀念从前归家的路。路在渠岸土堆之上,不宽,却踏实柔软,晴日里尘土轻扬,雨天过后温润干爽。春夏之际,路旁草木疯长,绿意漫过堤岸,风一吹,满是青草与泥土的清香。
傍晚从公交上下来,有时是奶奶骑着电动三轮车来接我,车后座里,老家的黄狗总摇着尾巴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我的手心,连风里都裹着它的欢喜。
更多时候我不愿麻烦家人,便独自往家走,那时心中只有归家的暖意,对远方满怀憧憬,连脚步都轻盈得像要飞起来。独行的路上,也从不缺温情。相识的乡人骑着电动车驶过,一声招呼,几句闲谈,顺路便载我一程。
坡地上有人种瓜点豆,黄瓜藤垂着鲜嫩的果实,偶尔悄悄摘下一节,清甜便漫过舌尖。渠边低洼处有水洼,芦苇丛生,水鸟起落,时常能看见乡人下笼捕虾、临水捕鱼,身影在水光里晃动,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那时的天极蓝,云极低,缓缓从头顶飘过,仿佛伸手可触。走在路上,能看见野猫在草间嬉闹,野兔从丛中惊窜,连一只蚂蚁搬家,都能驻足看上许久。
那时的时光很慢,慢到可以看清每一片叶的晃动,听清每一声鸟的啼鸣,慢到心事可以随风轻轻飘荡。
年少去远方求学,都在小镇路头的站台等车。旁边一间小小的小卖部,挤满了远行的人,一碗热泡面的热气,氤氲着离别与归期。如今那里早已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大桥,柏油路笔直平坦,却再也寻不回当年的烟火与等候。
如今,故乡再无旧时路。土堆上的土路被柏油覆盖,堤岸推平,芦苇消失,水洼填平,瓜田不见,鸟鸣稀疏。新路没有人行道,车水马龙,疾驰而过,走在一旁只觉心惊,再也不能缓步慢行。我也开上了车,速度快过思绪,窗外风景一闪而逝,再也看不见草间的猫,丛中的兔,看不见那些细碎而温柔的瞬间。
更怅然的是,奶奶已经年迈,而那只总在车后座摇尾巴的黄狗,也在多年前老去,如今只剩手机里一张泛黄的照片,指尖划过模糊的像素,才能勉强拼凑出它当年摇着尾巴、眼睛亮晶晶的模样。
更怕的是,终有一日,村庄也会如那汪古塘一般被推平,化作一片农田。
长辈曾说,从前无渠,村庄相连。或许将来,我也会有孩子,我也会对我的后辈说,这里曾是我的家,炊烟袅袅,人声温暖,还有奶奶的三轮车,和一只总摇着尾巴讨我欢喜的黄狗。
而他站在茫茫田野间,只会一脸茫然——
这只有庄稼与风的地方,怎么会是家?
水渠隔开了村庄,新桥换了旧途,古塘只余虚名,故乡在时代里慢慢褪色。
山河依旧,故园已改,我走遍万千道路,却再也走不回,那个有风、有草香、有云影徘徊,还有奶奶和黄狗在等我的童年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