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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转,时光缭乱

(一)

  17岁,我的许多事情发生在这个称为雨季的年纪里。那些泛白的记忆时常被我想起,并且觉得胸闷。

  17岁那年,我上高中。17岁,出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我。

  前半年,在B市,我总是昂首挺胸地在校园里穿梭,我是优秀生,遗传了母亲高挑的身材和靓丽容貌,周围的一切都不入姑娘的法眼。

  后半年,我形单影只地在H市的某个中学里混日子。我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校园里,低着头,神情有那么点忧伤,我留着长刘海,遮住我那整日想昏昏欲睡的眼睛。我开始偷偷地抽烟,并且喝酒。

  17岁,我的父母死于一场车祸。父亲是B市电视台的编导,母亲是B市最红火的主持人。可是,人生总有太多的意外。有些不幸,也许就是命中注定。

父母的葬礼上,自我出生就未曾谋面的奶奶从南方赶来。她穿着华贵,雍容大方。她白了我一眼问道:你就是安然吧?要是你想的话,可以跟我回南方继承安家。

  我有些吃惊,要知道,当年她百般阻挠父母的结合。我爸爸——她唯一的儿子,放弃了家族企业,毅然与母亲来到B市,却被她冠上“不孝子”的头衔。

我固执地摇头,她火冒三丈,皱着眉头冷笑着说:我是同情你才这样做。你只有17岁,没有钱,以后该如何生存?你要记得,是你妈妈害死了我的儿子。

  我依然摇头,没有她,我照样可以生活下去。因为父母巨额的保险金,受益人是我。

(二)

  父母去世后,我毅然选择离开生长了17年的B市。这里有着令我伤神的回忆,我要坚强。我对自己说。而那些讨厌的人和事,终将摆脱。

  办理了转学手续,我来到向往已久的H市最出色的中学读书。在这里,我开始了另一种生活。周末,我在酒吧找了一个伴舞的工作。我并不缺钱,我只是喜欢酒吧的气氛,那么热闹,可以让我暂时忘记悲伤。

  就在这时,林苏白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

  遇见林苏白的那个下午,我正在酒吧里跟人拼酒,气氛很好。

  包厢外,一个神情坚决的少年在和经理理论着什么。经理面色羞愧,频频点头。然后,经理跑来找我,他神情慌张地说:安然,你表哥来了,以后不要在这做了,你还未成年,要不我这酒吧会出事的。

  我朝他背后看去,看到一张阳光又温和的脸,朝我灿烂地笑着。

  还未定神,就被他拉着跑出门,有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把嘈杂的酒吧甩在了身后。那一刻,我确定,我的手心出了汗。

  停下来时,我已经在一个KFC的门口。我的脑袋晕晕的,看着面前这张模糊不清的脸。他的声音悦耳:安然,我们进去坐一下吧。

  对面的男生看着我笑了,嘴角有着两个好看的小酒窝,他说:我是林苏白。

  那一刻,我的心开始变得柔软。我说:林苏白,你害得我丢掉了工作,怎么养活自己。

  林苏白的眼睛明亮,有些害羞地说:安然,我可以帮你。

  我哈哈大笑,然后摇头: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呢?林苏白,你冒充我表哥,还让我丢掉了工作。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其实,本姑娘根本不缺钱花。

  林苏白开始沉默不语。临走时,已经是夜幕降临,林苏白在夜幕里,声音哽咽地说:安然,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我不放心。

  我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却有眼泪滑落。

  17岁,林苏白说要帮我。他是我来到陌生的H市后第一个关心我的人。

  那天,我的心里有了微微的感动,温暖就一点点地在心房里蔓延开来。

(三)

  林苏白似乎是顺理成章地就成了我的“保镖”。被一个人老是跟在屁股后面,是件很烦的事。因为他,我没办法去舞厅或者酒吧继续逍遥,并开始渐渐脱离了烟酒的刺激。因为他,我按时吃早餐,不再虐待我的胃。亦是因为他,我开始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没有波澜,风平浪静。

  后来我慢慢知道,林苏白是这个学校的美术特长生,他的画在市里拿过奖,他取得的成绩让校长高兴得合不拢嘴。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林苏白的辉煌业绩,而他从不宣扬,静默着,连走路都低着头。

  林苏白说,安然你记得吗?两个星期前,每次你经过男生宿舍,从702寝室里总是有一本书从窗口落下。你经过18次,我就扔了18次书。周围有人骂我神经病,我却乐此不疲。可是啊,安然,你终究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哪。
  又一次,我瞥了他一眼,淡然地说:幼稚。

  林苏白又一次垂头丧气。

  渐渐地,我开始适应了这个崭新的环境。

  当学校举办第一次画展的时候,开始有女生在我周围打听他。她们说:学校展览馆里的水彩画是那个叫林苏白的男生画的吧?安然,你和他是好朋友吧?

  有大胆的女生说:以前没有发现这个尤物呢。

  林林总总,让我不胜厌烦。原来林苏白居然有如此魅力。

  这些,我原本是不在乎的。直到有一天,一起练习舞蹈的陆霓裳跑来,笑容羞涩,轻声地在我耳边问:安然,那个林苏白不是你男友吧?

  刹那间,我的心开始收紧,只是麻木摇头,半天憋出一个微笑,说:陆霓裳,你也动心了?

  陆霓裳只是笑,不说话。转身走远。

  而我的心里,开始万马奔腾。陆霓裳,有校花称号的陆霓裳,整日像个林妹妹一般坐着,文静不爱说话的陆霓裳居然有如此主动的一面。

  林苏白,或许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你吧?才子佳人的故事才对味。

  虽然,我也喜欢上了你。

(四)

  陆霓裳开始与我越走越近。

  和我一起,她会谈流行服饰,谈学习,谈班里的传闻逸事。她笑容轻巧,神色喜悦。我知了,一切皆因林苏白。要不然,一向文静沉默的陆霓裳怎么会如此絮叨?

  林苏白依旧频繁地来找我,和陆霓裳亦开始变得熟络。看着陆霓裳笑意盈盈的脸,我有失落在心中,却依旧笑容满面。

  阳光灿烂的秋季午后,我们三人坐在草坪上晒太阳。陆霓裳问林苏白:苏白,你画得可真好,你是从小就学画画吗?

  我低头,不动声色,内心却开始翻腾:苏白,苏白。叫得可真够亲热。

  林苏白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回答:霓裳,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之所以能有今天这番成绩,是因为从我六岁开始,就师从洛加。你知道洛加吗?

  陆霓裳眼睛闪烁,兴奋地回答:我知道,我知道呀。就是三个月前,在山上写生,失足摔下山去的那个画家吗?听说他好厉害的,一幅油画能卖十多万,甚至几十万呢。

  林苏白叹气,不发一言,眼睛里有泪花闪烁。我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听着两个人枯燥的谈话。原来,与林苏白有共同语言的是陆霓裳。我并不知道什么洛加,亦对美术没有半点兴趣。我唯一有兴趣的,就是他俩的表情与口吻。

  一个唧唧喳喳,一个开始沉默。

​ 苏白,霓裳,一个比一个亲热。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或许,我在这里原本就是多余。

  我站起身匆匆离开。林苏白在背后大声喊我的名字,我头也不回。秋风吹来,看着两旁纷飞的落叶,我的心里亦是一片萧索。

  身后,还有陆霓裳撒娇的声音:苏白,你继续给我讲你师傅的故事嘛,人家还要听……

  我的心中,秋季的萧索已经消失得没了影踪,倒是鸡皮疙瘩开始泛滥。

(五)

  冬天要来临的时候,陆霓裳搬到了我租住的小屋里。她俏皮地说:天气这么冷,咱俩作伴多好。

  期间,她和我交谈很多事情。只是,关于我的家庭,我从来不说一个字。

  她惊讶又崇拜地说:安然,你居然去酒吧当过伴舞?好刺激哦。

  我点头,然后笑,还是那句老台词:还不是生活所困。

  至于后来为什么丢掉这份工作,我回答得轻巧:我只想好好学习。

  却不曾知道,仅仅这次谈话,居然成了陆霓裳抓住我的把柄。

  两个星期后,陆霓裳从我的小屋中匆匆搬离,神情忧伤,看我的眼神也带着愤怒。我疑惑地站在屋里,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渐行渐远,也有了心疼。

  陆霓裳,尽管你是那么喜欢林苏白,但是,请你相信,我是把你当成朋友看待的。只是,我该有些属于我自己的隐私。

  课堂上,陆霓裳突然晕倒。有同学惊恐地叫:血。

  我转身望去,陆霓裳睁开眼睛,用流着血的小指,在一张纸上用力划着。我的心一点点抽紧。扑过去,抓着她的肩膀,眼泪簌簌落下,我哽咽地说:陆霓裳,你这是何苦?

  班里乱成了一团,老师神色慌张,让男生背陆霓裳去医务室。

  瘦弱的陆霓裳努力地睁开眼睛,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我看着桌面上的那封血书,身体止不住地发抖,那上面清楚地写着:我不会放弃。你不要得意。

  字字像针,扎在我心头,异样的疼。

  而我也连挪步的力气都耗尽,只觉得胸口疼痛,要跌倒下去。不知何时,林苏白站在我的身后,扶着我的肩膀,着急地说:安然,安然。

  彼时,林苏白在隔壁画室练习素描,他干净的脸颊还有一些铅笔灰。

  他扶着我的肩膀,被我吓得面色苍白,他说:安然,你要挺住。

  我终于明白,陆霓裳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林苏白。那日,她终于鼓起勇气向林苏白告白,却得到拒绝。林苏白语气坚决地说:我已经选择了安然。

  而陆霓裳,你真的是由爱生恨吗?把我们从前的快乐时光抛得一干二净?

(六)

  陆霓裳出事以后,学校的传闻开始漫天飞。关于我,关于陆霓裳,关于林苏白,很俗套的三角关系。

  而陆霓裳,你为何偏偏在这把火上再浇一桶油呢?

  那日,开学生大会。陆霓裳做为主持人,化着精致的妆容,掩盖住日益憔悴的面色,台上的她风采翩翩,魅力四射。在会议结束的时候,她盯着我,声音响亮地说:希望这次大会能给某些同学敲响警钟,在思想上觉悟,不要去酒吧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工作,更不要沾染那么多不良的习惯。作为一个女生,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贞洁与名声。

  刹那间,原本热闹的会场里鸦雀无声,台上的老师和领导全都愣住了。那么刺耳的字眼居然出自一向柔弱的她口中,而且在这种场合下说出。

  无数的目光朝我看来,我低着头,悄无声息地流泪。旁边的林苏白,拳头紧握。是我用右手一直按着他的膝盖,不让他冲动。

  我想,只要我能忍,能忍就好。陆霓裳,你怎么收拾我,都无所谓。

  我没有了父母,没了牵挂,这一切都无所谓。只是,我还是觉得难过,为什么从B市来到H市,换了一个崭新的环境,我的劫难却如影相随?

  后来,陆霓裳最终还是和我道歉了。

  那日散会后,林苏白挡住她,愤怒地说:陆霓裳,向安然道歉。

  她倔强地抬头,不说一句话。看我的眼神依旧带着嘲弄。

  林苏白甩手:陆霓裳,看来你是要我恨你一辈子了。

  说完,拉着我要走出会场。刚走到会场门口,突然传来陆霓裳哭泣的声音,她蹲在原地泣不成声,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安然,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奔过去,一把搂住她,轻声地说:霓裳,我不怪你,不怪你。

(七)

  后来,我和陆霓裳还是成了陌路人。

  高三来临,很多事情都被我们忽略掉了,甚至包括以前的友情。而那些传言,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烟消云散。

  唯一不变的是,林苏白依旧喜欢来找我,在门口,我总是能看到陆霓裳充满期待的眼睛。

  离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时候,我要返回自己原本的学校参加总复习,并且准备高考。

  是我先离开H市的。离开那天,林苏白送给我一幅油画,上面是一位少女,长长的头发,大大的眼睛,高挑的身材,上面的署名是:洛加。

  我惊讶地看着林苏白,开玩笑地说:听说洛加的画可是值几十万呢,怎么你会送给我?

  林苏白点头,有些哽咽地说:是呀,安然,你先收下吧。这幅画,有收藏家出更高的价钱,老师都没有卖。

  我神色凝重,仔细端详那幅画,心里开始泛酸。一点点的,荡漾开来。

  我字字坚决:林苏白,你有秘密瞒着我。高考完,我会来听。

  林苏白点头,甩甩双手,笑着说:安然,你果然很聪明。记得我们的约定,S大,我绘画系,你中文系。

  我点头,然后心事重重地踏上开往B市的火车。回头的瞬间,却猛然发现了在墙角悄悄拭泪的陆霓裳。四目相对时,她神情慌张地离开。而火车开始缓缓开动,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清秀的背影。

(八)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我没有按照林苏白的约定再去H市。

  S大的录取通知书如约而至。招生网站上,我还看到了陆霓裳和林苏白的名字。我盯着“陆霓裳”三个字,心底沉重地叹息。

  陆霓裳,果然如你所愿。陆霓裳,你对林苏白的爱,是如此坚决。

​ 报志愿时,我意外地接到陆霓裳打来的电话,她带着哭腔说:安然,求求你,告诉我林苏白他打算报考哪个学校,好吗?求求你,千万不要骗我。

  我声音冰冷:若我骗你,那又如何?

  半晌,那边没有再出声。后来,她哀伤地说:安然,你还是那么恨我吗?你要是骗我,我就复读,然后再考入林苏白所在的学校。

  他报考的是S大。说完,我匆匆挂掉电话。

  这是我和陆霓裳最后一次谈话。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我发现了林苏白口中的秘密,并且,对他失望至极。

  我疯狂地查着关于“洛加”的资料。

  那幅林苏白送给我的画里,画中的少女,不是别人,而是当年18岁的母亲。

  我在资料里看到了洛加和林一的合影。林一,是洛加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林苏白的父亲。

  而在母亲的房间里,我亦发现了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和一本破旧的日记本。

  照片上,是她和洛加的合影。那个画家,有着飘逸的气质,母亲依偎在他的怀里,笑得很开心。照片背后,是母亲娟秀的字迹:亲爱的,永远难忘。

  破旧的日记本里是母亲一句又一句的告白与等待。她在里面写:

  洛加,我有了你的孩子,而你却要出国发展事业了。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呢?

  洛加,我要嫁给另外一个男人了,我要把你的孩子留下来。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不在乎,他说他要给我幸福。洛加,他是个好男人。

  ……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我终于明白了从南方赶来的奶奶看我的那种眼神,她愤恨地说:你要记得,是你的妈妈害死了我唯一的儿子。

  我也记得了,林苏白谈起洛加时,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我,现在才发现,自我出生以来给我无微不至关怀的养父,是那么伟大。

  可是,一切都迟了。

(九)

  林苏白,你对我的爱,一切都缘于洛加临走前的交代吗?

  他临终前是不是说过,如果你遇到我,要好好照顾我?所以,一向内向害羞的你,勇敢地闯进了我的世界,并给了我细心的关怀?

  林苏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我居然转到了你所在的学校。而我,一直是你将要寻找的人。你是不是在遇见我的第一天,就将我所有的背景打听得一清二楚?

  林苏白,你是不是把这当成一种任务,所以才能用心包容我所有的坏习惯?

  还有,林苏白,你是不是对陆霓裳也有那么一些喜欢?但是由于我的存在,所以你才拒绝她?

  一个又一个反问号在我脑海里打转,我突然就泪流满面了。一个人坐在母亲的房间里低头痛哭。我一遍又一遍地说:林苏白,你的戏演得真好。

  我把S大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我恨恨地说:林苏白,我成全你和陆霓裳。

(十)

  三年后,我从美国回来。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一切都转变了。在我撕掉S大录取通知书的半个月后,奶奶病重的电话从南方打来。

  对于没有一点感情的奶奶,我开始心慌了。是的,我害怕了。尽管我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可是,我还是莫名地担心她。

  挂断电话的一刹那,我泪流满面。简单收拾了行李,带着那幅洛加为母亲画的油画。我去了南方。

  奶奶的病情逐渐好转,她醒来,虚弱地说:安然,我很想他——你的养父,我的儿子。

  我站在奶奶的床前,任眼泪滂沱。她抚摩着我的手背,轻声地说:安然,你能多讲一些他的事情吗?我错过了他十七年……

  心中的隔阂,顿时瓦解。

  出院后,她握着我的手不住地颤抖。她说:安然,你会离开我吗?

  我咬着嘴唇,坚决地摇头:我会用我的一生来爱你。补偿妈妈没有给你的爱。

  她微笑点头,眼角有泪,喃喃道:是不是亲生又有什么关系呢?我错过了那么多,又拿什么补偿你妈妈呢?
  后来,奶奶送我出国,学习企业管理。

  临走的那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收拾行李,看着母亲的画像,我突然就想起了林苏白那张灿烂的脸。

  我自言自语:林苏白,我要走了,你要保重。

  这一走,就是三年。

(十一)

  回国后的第二个星期,林苏白的名字开始频频在报纸头条出现。

  我看着那三个字,身体颤抖。

  报纸上说,洛加唯一的弟子,正在S大绘画系读大三的林苏白要举办国内的首场画展。一直以来,这个身残志坚的青年画家都只在国外办画展。

  身残志坚。这四个字,突然地就模糊了我的双眼。

  林苏白举办画展的地点,是H市。我乘坐两个小时的飞机,去了那里。

​ 会场里,挤满了很多参观者和记者。成熟的林苏白站在台上,微笑地面对记者的各种提问。他的身边,是美丽的陆霓裳。

  有记者说:林先生,能讲一下你是怎么失去左臂的吗?

  我放眼看去,林苏白西装的左袖口果然空荡荡的。林苏白笑得坦然:一场意外而已。

  又有记者问:林先生,您的成名作《忧郁的少女》听说被卖到了国外,是吗?

  林苏白点头,依旧微笑着说:是的。那幅画对我很重要,我斟酌了好久,才决定把它卖出去。因为,我得对得起我现在的女朋友。

  说完,他温柔地看着身边的陆霓裳,然后继续微笑。

  能告诉我们,你和女友是怎么相识的吗?

  林苏白笑了,故作神秘地说:秘密。

  周围一阵笑声。我安静地站在原地,也跟着笑。

  随意地欣赏着林苏白的作品,忽然背后有个温柔地声音叫道:安然?安然?

  那个声音,颤抖又带着疑问。我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展览会场。

  背后,陆霓裳松了口气:是认错人了。

  我走在阳光里,微笑。陆霓裳,你赢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果然爱得无比坚决,无比执著。

  而我与林苏白,终究相隔天涯,再也无了瓜葛。

(十二)

  回到南方。

  我的房间里,有两幅画。

  一幅是洛加画给母亲的油画,这么多年,我带着它到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怕它丢失。

  另一幅是素描——《忧郁的少女》。一个长发飘飘的少女,蹲在墙角,寂寞地抽着烟。素描的背后,龙飞风舞地写着:我的最爱。

  这幅画,是我在美国留学时,用积攒了多年的积蓄买的。

  这幅画的作者是:林苏白。

  我终于明白,青春里总有一些阴差阳错的故事。把握住了,坚持住了,就会获得幸福。譬如陆霓裳。遗憾和幸福,只是一念之差。

  林苏白,谢谢你!
  

谁路过我的青春,惊艳了时光

(一)

十六岁时,顾景生对骆瓷说:“喂,我说骆瓷,你究竟喜欢我哪一点呢?我改还不行吗?”

那是在靠近F市一中大门的巷子里,春寒料峭,身穿浅蓝色校服外套的顾景生倚靠着灰色的墙壁,慵懒地站在夕阳里,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睛半睁半闭,不耐烦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那时候的顾景生虽然十六岁,却还是一个尚未长开的小男孩,皮肤有点病态的苍白,留着再简单不过的平头,刻着浓眉的脸庞还有点婴儿肥,没有半点棱角分明的影子。并不用功的学习,让他的成绩一直处于中游。站在男生的队伍里,顾景生一瞬就会人潮被淹没。

顾景生知道自己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生,所以当十六岁的骆瓷在自己的世界上空缓缓降落,开始对自己进行穷追猛打时,着实有些意外。

时间久了,这种意外就变成了厌烦。

眼前的骆瓷咧开嘴角,得意地笑了:“顾景生,你可千万别改啊。我就喜欢你这副普通的样子。我骆瓷看得出来,你顾景生是潜力股,以后会有出息的。”

骆瓷留着短发,齐刘海。经常画浓重的眼线,涂黑色的眼影。她笑起来时,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顾景生怎么看,都觉得骆瓷一直都是没心没肺似的。她喜欢穿着黑色的肥大牛仔裤,醒目的红色帆布鞋,套一件花色的厚衬衣。出现在顾景生的视线时,她总是背着大大的双肩包,有的时候手里会夹着一根女士香烟,一副活蹦乱跳无忧无虑的样子。

听了骆瓷的回答,顾景生突然痛不欲生。他扶着墙壁,深情款款地说:“骆瓷,你觉得咱俩合适吗?你那么漂亮,又多才多艺……”

话还没说完,骆瓷一脚踢了过来,欢快地笑了,唇线上扬,勾勒出一道动人的弧线。点燃一支烟,骆瓷抑制住兴奋,故作平静地说:“顾景生,你也知道咱俩的差距这么大,我都主动来追你了,你还有什么犹豫的?”

顾景生在烟雾缭绕中落荒而逃。背后的骆瓷笑得花枝乱颤。她的笑声回荡在整条巷子里。有路过的学生奇怪地打量她,顾景生跑得很远还能够听到骆瓷彪悍的声音:“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这种声音与刚才的温柔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莫名地,那天的斜阳和一脸期盼的骆瓷汇成了一组奇怪的画卷,深刻地印在顾景生的回忆里。时间过了多年,顾景生仍然记忆深刻。

十六岁的时候,我们懂什么呢?顾景生不懂爱情,那是一种懵懂的状态,恍恍惚惚,像是一场梦。仿佛十六岁时发生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唯有古灵精怪的骆瓷,那么深刻地浮现在脑海中。

(二)

十六岁的骆瓷,在隔壁的艺术高中学习舞蹈表演,辅修声乐。她所在的艺术高中与顾景生所在的F市一中只有百米之遥。

聪明的开发商在两所学校中间开辟了一条繁华热闹的步行街。每逢放学,热闹的步行街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大多是两所学校的学生。

就是在这条步行街上,顾景生结识了骆瓷。

那是临近期末考试的冬天,顾景生打算去步行街的文体店买一套文具。从文体店出来时,他一眼就看到了骆瓷。那天的骆瓷,头戴一顶鸭舌帽,动作迅速地将手伸向前面一个男白领的包。此情此景,让顾景生感慨不已。在骆瓷得逞之前,他飞速地跑去,握住了骆瓷刚刚伸出去的右手,使了一个眼色,低声说:“喂,你这么做可不好啊。步行街上很多巡逻的便衣警察,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连我都看出破绽来了,看来还有待修炼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程咬金”,骆瓷的脸涨成了番茄红,她扑闪着明亮的眼睛,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什么?你知道那男的是谁吗?是我哥。”

顾景生拉着骆瓷走到路边,笑得前仰后合:“姑娘,照你这么说,这条街上,你的目标都成了你哥你姐了啊?”

顾景生心生善念地打算放骆瓷一条生路。她看了看骆瓷毛衣胸前的校徽,摇着头唏嘘不止:“同样是高中生,为什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骆瓷不理会顾景生眼中的鄙夷,依旧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嘴里嘟囔着:“怎么办呢?我今天要是完不成任务,我养父会把我打死的……”

来自街口的凛冽寒风吹来,顾景生看着眼前的骆瓷,心顿时凉了一大截,同情心开始泛滥成海。他买来一只棉花糖塞到了骆瓷的手里,皱着眉说:“走吧,先跟我去吃饭,填饱肚子再说。”

那天的顾景生请骆瓷吃了水煮肉片和松仁玉米,骆瓷做完自我介绍,开始吃得不亦乐呼,直呼遇到了世上难得一见大好人。临走前,顾景生闭着眼睛咬着牙,将钱包所有的钱拿出,语气沉重地说:“骆瓷,我就这些了,你看晚上能交班不?这样下去不行啊,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想一些办法,好让你能够顺利脱离苦海。”

骆瓷接过钱,利落地塞到口袋里,嚼着玉米,满不在乎地说:“我觉得我现在这种生活挺好的。对了,那个啥,你把钱包也给我得了。”

于是,一顿饭的时间,骆瓷只留给顾景生一枚回家坐公交车用的硬币,而后拿着顾景生的钱包扬长而去。临走前,她站在餐厅门口,摆了一个妖娆的pose,朝顾景生眨眨眼,笑着说:“顾景生,你真好。咱们,后会有期。”

(三)

后会有期。

顾景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痛恨这四个字的成语的。自从在餐厅与骆瓷告别后,聪明的骆瓷三番五次地来学校找他。

第一次时,骆瓷将一个崭新的牛皮钱包塞到了顾景生的手里,里面还塞着一叠钞票。顾景生数了一下,正是那天他在餐厅给骆瓷的钱。看着顾景生眼中的疑惑,骆瓷莞尔一笑,挑着眉毛说:“顾景生,看看我给你的偷的钱包怎么样啊?”

发觉顾景生眼中的疑惑变成了恼怒,骆瓷便像一个魔术师一般,手心躺着一张发票,笑道:“这是我给你买的啦。你以为我骆瓷真得是个贼啊?我就是一普通的漂亮女生,家庭环境优越,学习成绩良好,长相颇佳,为人热情。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型的女生。那天你看到的,纯粹是个误会。”

顾景生舒了口气,骆瓷脸上的笑容却开始变得捉摸不定,她踮起脚尖,在顾景生的耳旁轻声地说:“顾景生,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顾景生能够感受得到骆瓷的暖暖鼻息冲击着耳膜,他低下头,还闻到了骆瓷发梢清香的洗发水的味道。可是,对于骆瓷的问题,他迷茫地摇摇头,看着远处的天空,淡淡地说:“喜欢一个人,也许就是吃水煮肉片一样吧,又麻又辣,又让人欲罢不能。”

骆瓷抬起手臂一拳捶到顾景生的后背,笑着说:“好吧,顾景生,从今以后你就做我的水煮肉片好了。”

顾景生咋舌,看着骆瓷羞涩的笑容,半天没了语言。等反应过来时,骆瓷已经缓缓走远。回过头,骆瓷的身影融合在一片发黄的银杏叶子里,她充满欣喜地喊:“顾景生,你跑不了的。我骆瓷偏偏就喜欢上你了。”

骆瓷说到做到,顾景生也的确没有摆脱骆瓷一次又一次地骚扰。F市一中就那么大,而且也只有一个校门,往往刚走出校门,就看到一脸气定神闲的骆瓷站在校门口,嘴里嚼着口香糖,大大咧咧的样子。看到顾景生,她便挥舞着双臂,大喊:“顾景生,我在这儿呢。”

看着周围投来异样的目光,顾景生就觉得很尴尬。骆瓷却不理会,拉着顾景生的胳膊就走。有时候,顾景生赖不住骆瓷的纠缠,会陪她去做头发,或者去吃麦当劳。大多数时候,顾景生会一声不响地去坐公交车,而骆瓷哼着小曲,在后面走得欢快。

骆瓷哪里不好呢?好像哪里都挺好的吧?曾在市里的舞蹈大赛获得一等奖,歌唱比赛获得二等奖,性格开朗,出手阔绰,长得也挺漂亮。

可是,顾景生知道,骆瓷绝对不是自己喜欢的那种女孩。

(四)

春天过去,热闹的夏天来了。F市一中的校园里却依旧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学校规定学生上课期间必须穿校服。倒是骆瓷所在的艺术高中,女生们穿着颜色鲜艳的裙装,美好的身段尽显,好一派繁花盛开,缤纷多彩的景象。

于是,理所当然地,经常出现在F市一中门口等待顾景生的骆瓷,由于每天换一套衣服,而成了一幅百不厌的画卷。迎着或羡慕或妒忌的目光,骆瓷总是一脸的平静。

直到有一天,骆瓷脸上的平静变成了呆滞。
那是夏日的黄昏,顾景生和白晓梦同时出现在骆瓷的视线里。

那天的顾景生穿着白色的衬衣,黑褐色的长裤,笑起来风淡云清。一旁的白晓梦长发飘逸,皮肤白皙,笑容温婉,如邻家女孩一般亲近可人。她不说话,只是点头微笑,夏季闷热的风吹来,白晓梦的指尖拂过长发,将几缕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顾景生突然就心如鹿撞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年级里最优秀的女生开始和自己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白晓梦的侧脸,然后顺其自然地看到了站在校门口的骆瓷,也捕捉到了她脸上的异样。

骆瓷稍作调整,深呼吸之后,大大方方地走来,从容不迫地拉过顾景生的手臂,朝白晓梦微微一笑,淡然地说:“同学,你好。”

面对骆瓷的笑里藏刀,白晓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点点头,匆匆走远。

顾景生站在原地,看着白晓梦略显单薄的背影,低头不语。骆瓷仰起头,调侃道:“顾景生,你喜欢她?”

顾景生没有做任何动作。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骆瓷眼中的调皮一点点地,消失殆尽,如水蒸发一般。她抬起右手在顾景生的眼前晃晃,声音冷冽地说:“顾景生,她哪点好?我一看就知道,她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景生回过头,直盯盯地看着骆瓷的眼睛,字字铿锵:“骆瓷,你以后说话,最好要经过大脑。白晓梦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你呢?”

转身走远,顾景生再也不理会骆瓷。

(五)

校艺术节是F市一中每年度的大事件。因为,只有在艺术节的时候,百米之遥的艺术高中会和F市一中一起联谊,共同表演节目。

开场大舞当然是骆瓷领舞,动感的开场舞结束后,身着一身帅气利落西装的骆瓷,因为模仿迈克杰克逊的太空舞步,而令全场沸腾尖叫。

走下舞台,气喘吁吁的骆瓷坐在顾景生身旁时,顾景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的白晓梦。那晚的白晓梦,身着轻薄的白纱裙,恬淡微笑地站在舞台上,一开口却一鸣惊人:“这首甜蜜蜜呢,我想唱给台下一个特别的朋友听,希望你能够感受到。”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温柔可人的白晓梦究竟对谁情有独钟?众人议论纷纷。顾景生安静地坐在台下,面带笑意。他能够感受得到白晓梦炽烈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投来。

他突然想起了骆瓷曾经的问题,转过身,他反问骆瓷:“骆瓷,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骆瓷不动声色地说:“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都觉得知足吧。”

顾景生看着台上的白晓梦,觉得骆瓷说得真是太对了。

艺术节散场之后,顾景生留下来整理演出设备。正将音响搬下舞台时,一脸泪痕的白晓梦手捂右脸,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她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很是哀怨:“顾景生,你说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顾景生能够看到她脸上的五个指印,却说不出只字片语。白晓梦委屈地抽泣着跑远。循着白晓梦的背影,顾景生看到一脸漠然的骆瓷甩甩手,缓缓地走来。

顾景生怒火中烧,走上舞台,将麦克风的音量开关打开,他气急败火地喊:“骆瓷,你滚远点,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整个操场都回荡着顾景生的声音,混合着夜晚的蛙声和不知名昆虫的叫声。汗流浃背的顾景生在舞台上定格,怒视着愣在原地的骆瓷。

他看到,骆瓷飞速地朝他跑来,灯光很暗,骆瓷的身影由远及近。他看到一向开朗坚强的骆瓷一脸哭相地喊着他的名字:“顾景生……”

然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舞台,拼命地将顾景生推开。顾景生一个趔趄跌倒在地的时候,听到了“轰”地一声响,悬挂在后面作为背景的木板倒下,骆瓷的身体被木板盖住。

众人恍然醒悟过来,将木板掀起时,昏迷不醒的骆瓷,左脚腕直冒鲜血,神情痛苦。

顾景生的眼泪,簌簌落下。他紧紧地抱着骆瓷,感到了惶恐不安,内心仿佛被撕裂一般,大声地喊骆瓷的名字:“骆瓷,骆瓷,你不要有事啊。”

(六)

骆瓷的伤没有大碍,只需要静养。

顾景生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长呼一口气。正是夏日的午夜,一脸狼狈的顾景生没有想到在医院里会再次看到白晓梦。

白晓梦安静地坐在顾景生身边,递来一瓶饮料,喃喃道:“顾景生,骆瓷已经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你已经这么累了,我在这里陪她吧。”

顾景生摇头,侧过脸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走进医院的男青年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西装革履的打扮,步履匆匆,俊朗的脸上显露出焦急的神色。他问值班的护士:“你好,我妹妹骆瓷住哪个房间?”

“她住309,医生说要静养,明天才能看到他。”值班的护士还在查询的时候,白晓梦已经站起身,将所有的话都说完。

顾景生终于想起了这个男人。步行街上,在和骆瓷第一次相遇的那天,骆瓷下手的目标,就是这个男人。

他想起了骆瓷的话:“那个男人是我哥啊。”

原来,骆瓷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骆瓷醒来的时候,顾景生已经一晚上没有合眼。看着一脸憔悴的骆瓷,同样憔悴的顾景生哽咽不止。骆瓷的脸上盛开出朵朵微笑,挥挥手说:“呐,顾景生,这次我把欠你的都还给你咯。咱俩两清啦。以后哪,我也不会打扰你的生活啦,你呀要好好争气啊,也不会枉费我喜欢过你。”

说着说着,骆瓷的眼眶就开始变得晶莹透亮了。看着一旁的白晓梦,骆瓷意味深长地说:“好男孩呢,就应该好好地珍惜才好。”

骆瓷说完,顾景生的终于忍不住趴在病床上嚎啕大哭。

骆瓷的指尖抚过他的头发,她声音戏谑地说:“顾景生,男儿有泪不轻弹呢,你啊你,还跟个孩子一样,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顾景生记得那一天的清晨,骆瓷惨白的脸,病房里惨白的墙壁,还有惨白的床单。

还有,骆瓷强忍着眼泪,说的惨白的话语。

似乎那一天发生的一切,都可以用一个词语概括:惨白。

(七)

第二天,顾景生提着母亲精心熬制的鸡汤去了医院。

还没有走到病房,他就看到了身穿医院病人装的骆瓷。病房里只有骆瓷和白晓梦两个人,一脸愧疚的骆瓷跪在地上,眼前是面无表情的白晓梦。

骆瓷和白晓梦说了什么,顾景生不知道。他只在后门的窗户看到了骆瓷泪流满面的脸。那是顾景生第一次看到如此脆弱的骆瓷。

她哭得声嘶力竭,像是在哀求白晓梦。

顾景生踌躇了半天,还是拎着鸡汤转身离开。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病房里的两个女孩。

一个是喜欢自己的,一个是自己喜欢的。究竟该怎样抉择呢?

顾景生坐在医院的花园里,迎着炽烈的阳光陷入了思考。

顾景生没有想到答案,生活却将答案送到了他的面前。自从骆瓷出院之后,顾景生很少碰到她了。偶尔碰见,骆瓷总是淡淡微笑,匆匆离开。

那么,和成绩长相都上佳的白晓梦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从高二到高三要多久呢?从十七岁到十八岁又要多久呢?答案很简单,只有短暂的一年时光。从高二跨度到高三,在顾景生身上的变化,却是地覆天翻。

因为成绩处于中游,为了能够让顾景生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家里听从了学校的建议,让顾景生去学习体育。

成为一名体育生的顾景生,每天要在操场跑步锻炼,一年之后的顾景生已经拥有了健硕的体魄和棱角分明的脸庞。整个人变得精神了许多,微笑起来也是熠熠生辉的样子。似乎,关于顾景生所有的一切,都开始闪闪发光,变得光彩夺目。

高二的末端,十七岁的顾景生已经成为了学校级别的帅哥人物,他的名字也成了学妹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

再次站在白晓梦身边,很多人感叹:果然是金童玉女,男才女貌。

顾景生挺胸微笑,忽然就想到了骆瓷曾说的话:“顾景生,我看得出来,你就是一个潜力股。”

骆瓷说得真对,所有的预言,都已经变成了现实。

(八)

十八岁生日来临的时候,顾景生正开始准备体育专业的考试。下午训练结束之后,顾景生带着白晓梦和体育队的队员们去吃饭庆祝成年礼。那晚,顾景生频繁地敬酒,在恍惚中,他又看到了骆瓷的音容笑貌。她拽拽他的耳朵,笑得开朗:“大寿星,生日快乐啊。你终于长大啦,都成年咯。”

顾景生摇摇头,顿时清醒了大半。眼前美丽大方的白晓梦嗔怪道:“景生,你少喝点。”

底下的队友开始起哄:“有了女朋友的人就是不一样啊,以后限制就多咯。”

顾景生搂着白晓梦的肩膀,笑得有点羞涩。

第二天,顾景生在训练时,才知道隔壁的艺术中学发生了一件大事。听说一名漂亮的女生昨晚在学校附近的巷子口遇到了几个小混混。不但被劫财还被劫了色。但是,谁都不知道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顾景生的脑海中顿时想到了骆瓷。心乱如麻的他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跑着,他对自己说:“再跑五圈就去找骆瓷问问吧。”

在跑完最后一圈的时候,顾景生看到了坐在看台上的骆瓷。她远远地朝他挥手:“顾景生,接着跑呐。我告诉你哦,我运气很好哦,我要去维也纳学习啦。”

顾景生站在操场上喘着粗气。他大声地喊:“骆瓷,恭喜你啊。”

骆瓷爽朗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开来。

骆瓷这样良好的精神状态,让顾景生放心。那么,那个不幸的女孩,一定不会是骆瓷。可是,看着骆瓷渐渐消失的背影,顾景生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却哽咽在喉,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骆瓷就要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

对于顾景生来说,有不舍,也有遗憾。

很快,如约而至的高考,让他来不及想那么多。

(九)

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全年级的同学召开毕业晚会。

白晓梦喝得酩酊大醉。深蓝的天空,星辰点缀。顾景生扶着白晓梦站在阳台上透气。

白晓梦趴在顾景生的肩膀上,嘤嘤地抽泣着。她不安地说:“顾景生,你说喜欢一个人有错吗?我那么那么喜欢骆楠,他为什么就不理我?他有女朋友又怎么样?他们又没有结婚,我还是有机会的啊……”

顾景生的双腿快要瘫软。果然,酒后吐真言。顾景生的心中已是千军万马,呼啸而过。他屏住呼吸,安静地听白晓梦的絮叨。

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白晓梦那么深情地喜欢着骆瓷的哥哥骆楠。即使知道他有女友,依然不肯放弃。面对骆瓷的警告,白晓梦也视若无睹。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白晓梦的百般殷勤,还是没有打动骆楠。心有怨恨的白晓梦,将怒气撒到了骆瓷的身上。

她千方百计地靠拢顾景生。就是因为,顾景生是骆瓷喜欢的男生。

那次在医院,骆瓷含泪哀求白晓梦:“白晓梦,顾景生是个善良的男生,如果你真得喜欢,那么请你好好对待他。我知道,他是那么那么喜欢你。”

骆瓷抽身而退,成全了白晓梦,却依旧无法平息白晓梦心中的愤怒。

顾景生十八岁生日那晚,白晓梦通知骆瓷在学校附近的巷子口等待,说要邀她一起庆祝生日。

后来发生的事情众所周知。等待骆瓷的,是几个身强力壮的小混混……

所有的真相,似一道闪电,在顾景生的晴空划过,整片天空变得支离破碎。

(十)

顾景生再也没有和白晓梦在一起。

整个暑假,顾景生都在打听骆瓷的消息。他不知道,骆瓷说要去维也纳留学,这个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他还幻想,骆瓷一定还留在F市,兴许他们会在某条街道,偶然相遇。如果再次遇到骆瓷,他一定会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可是,顾景生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连骆瓷的哥哥骆楠都不知去向。所有的线索,都已了断。

他知道,骆瓷真得走了。从前是他不懂得珍惜,而现在,他后悔莫及。

顾景生知道,自己所怀念的不只是骆瓷,还有那些渐行渐远的青春时光。

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像指缝的沙,越想留,越留不住。顾景生再次遇到骆瓷,已经是四年之后。

大学毕业后的顾景生,回到F市,成为一名高中的体育老师。那天,他在给学生上体育课的时候,看到了骆瓷。她穿一身鲜艳的旗袍,美好地微笑着,朝他摆手。

顾景生愣在那里,眼前的骆瓷浑身散发着知性的气息,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

骆瓷温柔地说:“顾景生,我这次回国表演,恰好来到家乡,要不要去喝一杯呢?”

顾景生擦擦额头上的汗,尴尬地笑着拒绝了:“不了,中午说好了,要跟女友一起吃饭呢。”

“那么,再见啦。”骆瓷略带失望地转过身,挥挥手。

嗯,那么,再见啦。

顾景生也转过身,不停地用手背擦拭湿润的眼角。

再见,再见了。

骆瓷不会知道,大二的暑假,顾景生听说,有人在隔壁的G市的一所初中见到了一个女老师,长得很像骆瓷。于是,他马不停蹄地去了G市。

在那所初中,顾景生再一次失望而归。

从G市回F市的路上,顾景生坐在汽车上,捂着眼睛哭得泣不成声。旁边的一个女孩递来一张纸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柔声地说:“有些心事,或许要永远放下,才能找回你自己。”

一句话,让顾景生醍醐灌顶。那个下午,顾景生思考良多。他将骆瓷的名字写在一张张白纸上,叠成了纸船放到了护城河里,每放一只,他都会轻声地说:“骆瓷,再见啦。骆瓷,再见啦……”

再见,真得再见了。

即使骆瓷再次回来,顾景生也明白,自己已经拥有幸福,不能奢求太多,也只能执着地说:“再见。”

(十一)

顾景生永远不知道,泪流满面的,还有骆瓷。

走在F市熟悉的街道,心中的话被隐藏在心底。她想告诉顾景生,这四年多来,自己一直在等他。

她还想告诉他,当年在那条巷子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聪明的她,带了几个会武术的朋友去了那条巷子。那些谣言,也是她让那些小混混放出去的,也许只有这样,白晓梦才会死心吧?

为了躲避白晓梦的纠缠,自小和她相依为命的哥哥拿出全部家产,带她去了维也纳学习。

四年之后,学成归来,她知道顾景生没有和白晓梦在一起。于是,她还心存幻想,幻想着能和顾景生在一起。可是,四年时间,很多事情就悄无声息地变化了呢。所以,最后只能以一句“再见”作为结束语。

(十二)

顾景生和女友在家里看电视,一眼就看到了在屏幕上欢快舞蹈的骆瓷。顾景生说:“真美。”

然后,他就笑了。他明白,所有的伤和痛,微笑与美好,最终还是败给了时间。

那种刻骨铭心,有一个名字,叫:物是人非。

云朵经过你的城南,我的城北

(一)

  城南与城北。顾成宇与阮琉璃。阮琉璃,你说,我们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呢?

  这是十四岁生日时,顾成宇在我的作文本上写下的话。那天是我与顾成宇做同桌的第四十五天。四十五天以来,我们之间没有只言片语。很多次,顾成宇都试图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巴向我示好或者套近乎,我总是会冷着一张脸,低头背单词或者演算。

  所有的人都知道,阮琉璃可以和每一个人打成一片,可以对每一位同学笑容满面,唯独对顾成宇,她总是摆出一副冷冰冰的脸孔。

  顾成宇的皮肤很白,身材瘦高,眉毛浓黑,眼睛乌亮。在外貌上,他遗传了父亲与母亲的所有优点,用现在的话来说,那时的顾成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正太。

  大多数时间,顾成宇的成绩都在中游摇晃,他平时话也不多,总是喜欢坐在座位上,微笑着看窗外的天或者是值日生擦黑板时空气中漂浮的粉尘。

  内敛的顾成宇,散发着小王子一般的气息,让许多女孩子忍不住靠近。当然,这也遭到了几个调皮男生的妒忌。他们抢顾成宇的新文具,指南针手表,还故意在他新衬衣上划黑黑的一道。

  每当这时,顾成宇就沉默地坐着,表现出极端的配合。而我握紧拳头又松开,脸上却故意挂着一副幸灾乐祸的笑脸。顾成宇的眼神飘来时,我就发出淋漓尽致的大笑。

  有人来阻止几个男孩的坏行,我的声音便高了几个分贝:“你们管什么闲事儿呢?这点东西对于顾成宇算什么啊?谁不知道他家住在城南啊?”

  听了我的话,顾成宇便变得更加沉默了,眼睑下垂,只是麻木地点点头。

  我的家住在城市的北端,大部分时间与年迈的姥姥一起生活。

  顾成宇家住在城市的最南端。连这个城市三岁的小孩子也知道,那个繁华地段聚集了所有有权有钱的人。

  命运坎坷的母亲,在顾成宇家做保姆。

  为了生存,我的母亲没有精力和时间悉心照顾我,却费尽心机地去照顾另一户人家的公子哥。母亲说,顾成宇是个好孩子,善良有礼貌还大度。很多次,他都悄悄地塞给母亲他积攒的一些糖果或者文具。

  母亲对顾成宇的赞扬溢于言表,而我的心中,便开始积攒了莫名的恨意。

  所以,我看不得顾成宇笑,喜欢看他被欺负,更喜欢看他落寞受伤的表情。可是,十四岁这天,我却变得心乱如麻。

  我看着顾成宇留下的字迹,拿着作业本的右手却开始忍不住微微颤抖。停顿三秒钟后,我一言不发地撕下那张纸,卷成一团,扔到了地上。

  顾成宇愕然地看着我,眼中的失落越来越多。他轻声说:“阮琉璃,放学后你等我一下。”

  他的声音冰冷,不容别人拒绝。

  放学后,顾成宇坐在讲台上,两条细长的腿在我眼前晃啊晃,他直直地盯了我一会,挑挑眉毛,认真地说:“阮琉璃,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知道你讨厌我的原因。那好,我回去告诉我爸,不要再让你妈妈做我家的保姆了。”

  原本镇定的我,“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我知道,如果母亲失业,也许我就面临着失学的窘境。我摆弄着手指,最后无奈地说:“别这么做好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顾成宇看着我泪流满面的脸,一下子从讲台上跳下来,不知所措地说:“喂,阮琉璃,你别哭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擦掉我眼角的泪水,尴尬地笑着说:“我刚才只是跟你开玩笑呢。谁叫你老是不理我呢。我很喜欢你妈妈的,绝对不会让她走的。”

  说完,他从书包中拿出一大盒巧克力,笑着说:“我听阿姨说你喜欢巧克力,这些都是我为你积攒的呢。阮琉璃,十四岁生日快乐,天天快乐。”

  我看着笑容如春风一般的顾成宇,哭得更厉害了。

  顾成宇顿时慌了神,跺着脚不知如何是好。他不会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收到过生日礼物了。

  在我十四岁这天,我与顾成宇打破了僵持四十五天的沉默。在青春渐渐走远的日子里,我仍会时常回味这一天,然后对着蔚蓝的天,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二)

  吃人家嘴软。虽然那一盒巧克力是顾成宇主动送上门来的,但将它们一一填入肚子中的我,对于顾成宇的恨意真的莫名地减少了。

  所以,当其他男生又一次来找顾成宇的麻烦时,我的脑海中反复做了几次斗争,拳头握紧又松开。忐忑不安了几个回合之后,我推开一个男生,站起来挺身而出:“你们有完没完?谁再敢动顾成宇试试?”

  几个男生带着一种“你吃错药了吧”的表情鄙夷地看着我。一个男生笑着说:“哟,阮琉璃,以前不是数你笑得最欢吗?现在是怎么了?”

  我耷拉着一张脸,冷冷地说:“反正你们不要再欺负顾成宇。”兴许我的话真的有点震慑作用,几个男生转过身大大咧咧地走掉,其中一个男生边走边说:“阮琉璃跟她爸一样,就是个傻子。”

  他说得没错,我是有一个心智不全的爸爸,在我三岁时,跳楼身亡。可是,我绝不能让别人以此来嘲笑我。所以,我二话没说,拾起厚厚一本英语书就朝那个男生的后脑勺扔去。

  十四五岁的小男孩哪里懂得什么怜香惜玉?何况,那时的我留着一头短发,怎么看都是一个假小子。按照这个逻辑推断下去,你应该能够猜到,一个看似假小子的女生,被四个高我一头的男生围在中间的险境。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指望老师来解围看来希望不大了。抑制住内心的紧张,于是,我淡定地捋起袖子,故作嚣张地说:“有本事,一对一啊。谁怕谁。”

  “一对一你个大头鬼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顾成宇冲过来,把我拉出人墙,哭笑不得地看着我:“我说阮琉璃,你不要这么幽默好不好?”

  顾成宇真是千变万化的勇猛啊,在与我交谈时,他迅速地搬起一张凳子就朝几个男生砸去,凳子正中一个男生的小腿,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说,老虎不发威把我当病猫是吧?”顾成宇挺直了脊背,戏谑地说。

  所有人都惊呆了。一向温顺的顾成宇,居然会做出如此举动。而且在完事后,还很得意地将手放在裤兜里,嘴角扬起一道漂亮的弧线,在一片惊叹声中,拽着我若无其事地走开。

  故事并非到此结束。剩下的三节课时间,我与顾成宇并排站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接受了半天教导主任唾沫星子的思想洗礼。

  走出办公室后,我看着洒脱的顾成宇,突然觉得他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男生。我问他:“顾成宇,以前他们欺负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抗呢?今天是怎么了呢?”

  顾成宇靠窗停住,温暖的阳光恰好洒在他的右肩,黑亮的瞳孔里盈着满满的笑意:“因为我受到欺负你就会很开心啊。但他们欺负你,我就还手。”

  顾成宇的话让我呆若木鸡。内心原本有一些固若金汤的排斥情感,在一瞬间轰然倒塌。中午放学后,我在座位上想了很久,有一些纷杂又奇妙的情感,在心中开始弥漫,让我捕捉不定。  

(三)

  自从见识了顾成宇的厉害之后,再也没有男生来找他的麻烦。顺带的,我也跟着顾成宇沾了点光。所有人都知道顾成宇对我很好。没有男生敢来欺负我,有许多女生故意来讨好我,然后欲说还羞地拿出精心准备的礼物或者熬夜写的信塞给我,拜托我转送给顾成宇。

  这些礼物最后的归宿都到了我的书包里,那些信件最后的结局是被我认真地看了一遍后,被顾成宇扔进了垃圾桶里。

  对于顾成宇的这种做法,我一开始很是气愤。顾成宇老练地摸着下巴,慢条斯理地说:“都是些小孩子,懂什么情爱啊。阮琉璃,你说是吧?”

  他笑笑,认真地看着我。顾成宇的眼睛长得很好看,大而有神,大部分时间里,它总是氤氲着温柔的光。

  “嗯,是吧。”看到顾成宇那双温柔的眼,我突然连最后一点抵抗力都丧失。

  再往后的日子,我与顾成宇过得波澜不惊。直到中考要来临时,所有的人才感到如临大敌。

  一个黄昏,顾成宇在校门口徘徊不前:“阮琉璃,我爸妈要为我请一个家庭教师,我要努力学习,我要和你考同一所高中。”

  “哦。”我点点头,再也没有多余的言语。顾成宇显然有点兴奋,他又继续说:“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学习成绩很好的人。”

  “嗯。”我依旧一字一答。顾成宇略带失望地摇摇头,无奈地说:“阮琉璃,你早点回家吧。”

  “好。”在临走之前,我仍只送给顾成宇一个字。顾成宇站在校门口的大松树下,笑得很无奈。

  确定顾成宇渐渐走远后,我终于仰望天空舒心地笑了。顾成宇要和我考同一所高中呢,多好啊。正是因为这样甜蜜地胡思乱想,以至于公交车在急刹车的时候,我不小心跌倒在旁边人的怀里。

  待我尴尬地站起身,才抬起头打量着站在一旁紧张兮兮的少年。少年蹙着眉,脸红了一大片,有些气愤地说:“喂,你占我便宜。”

  无数道刺眼的目光向我身上聚拢,我瞠目结舌。

  少年长得挺健壮,看起来也很阳光,只是脸上不合时宜地冒出了几颗青春痘。看看他的校牌,原来是附近初中的初三学生孙晓远。

  在不断打量孙晓远的过程中,他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贪婪,抱胸低声地说:“你还想干什么?”

  “还想干什么?破罐子破摔呗,你不是说我占你便宜吗?那我就看个够。”我挺挺胸,摆出一副女无赖的表情,把周围一群大姨大叔都逗乐了。

  孙晓远的脸更红了。

  孙晓远与我在同一站下车。我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保持着一米的位置。一开始还保持沉默的孙晓远终于丧失了耐心,鼓起勇气朝我大吼:“你们这的女孩都是这样的吗?你跟着我到底要做什么呢?”

  我迷茫地指指前面的路,懵懂地说:“我家就住在那边。”

  孙晓远愣了一下,然后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解千怨,我与孙晓远很快就开始边走边聊。难怪这张脸孔在这里如此陌生,原来孙晓远刚随父母落户到这里。

  在下一个路口,我看着孙晓远的背影,觉得这个男生可真有意思啊。  

(四)

  顾成宇是很聪明的人,一路高歌的成绩,便是最重要的佐证。每次摸底考试结束,顾成宇看着成绩单上的名次,感慨地说:“看来家庭教师还是很管用的嘛。”

  这样下去,顾成宇和我考入同一所高中也变得理所当然。

  十六岁的夏天,顾成宇拿着高中入学通知书,在我面前笑得很释怀。头顶炽烈的阳光,顾成宇来不及擦拭额头滴下的汗水,变了声调地说:“阮琉璃,我说得没错吧?我说过,我们会考上同一所高中的。”

  我抑制住内心的狂喜,依旧表现得波澜不惊:“那又如何呢?”

  “我们就可以继续我们的幸福生活了啊。”顾成宇顺口说道,然后挥动通知书,仰天大笑。

  继续我们的幸福生活。我在心里默念。从学校拿录取通知书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车站又一次看到了孙晓远。他朝我挥挥手,脸上不见了往日的羞怯:“阮琉璃,你考上一中了吧?我考上三中了呢。有时间来找我玩啊。”

  “好的,孙晓远。”我字正腔圆地说。

  孙晓远擦擦鼻尖的汗珠,嘿嘿地笑了。

  果然如顾成宇所说,步入高中,我们又被分在了同一个班级。与此同时,顾成宇在开学报道那天,就成了全校女生议论的焦点。

  那天一大早,顾成宇只是穿了一件粉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而已。可是,当他从父亲的宝马车上走下来时,清晨的阳光沐浴着他的笑脸。稳重又不失大方的顾成宇就这样成了大家眼中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果然不出我所料,无数的狂蜂浪蝶向顾成宇发起了攻击。聪明的顾成宇唇边已经长出了淡淡的胡须,似乎心智也跟随身体发育变得日益成熟。他总是微笑着向每个人问好,似乎就是一个偶像演员一般。既让人觉得可亲,又有距离感。

  知道顾成宇树立伪装形象的,只有两个人――我和唐苏。

  第一次见到唐苏,是在学校门口的咖啡馆里。唐苏穿一件粉色的连衣裙,露出藕节般白皙的美腿,留着清汤挂面的头发,纯真却不失小女人的妩媚。

  看到缓缓走来的唐苏,我惊呆了。顾成宇落落大方地站起来,笑着说:“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两个女人终于相见了。阮琉璃,我一直没告诉你。唐苏就是当初辅导我的小老师呢。唐苏现在是高一六班班长。她的爸爸和我爸爸是生意上的伙伴。”

  唐苏微笑着朝我点头,白嫩的脸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说:“阮琉璃你好,成宇经常提起你。希望我们成为好朋友。”

  唐苏与顾成宇是青梅竹马,两人除了初中没有在同一所学校就读,其他时间都是腻在一起的。即使上了高中也不例外。只是与以往不同,两人之间多了一个我。

  我像顾成宇的小跟班一样,跟随着他们走走逛逛。有的时候,看到他们两人如此投机的交谈,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唐苏与顾成宇是多么相配啊!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很多美好的成语用在他俩身上,一点都不为过。

  我曾在自习课上悄悄地问顾成宇:“你是不是喜欢唐苏呢?”

  顾成宇沉思了一下,做出一个惯性的挑眉动作,说:“我觉得应该不是吧。”

  逛街时,我又旁敲侧击地问唐苏:“你和顾成宇还真的很配,又是一起长大的,以后应该考同一所大学吧?”

  唐苏的脸上漾起一阵红晕,她害羞地说:“我怎么会喜欢那小子?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一直觉得唐苏在撒谎。

(五)

  书上说,合久必分。

  这四个字,用在青梅竹马身上也可以这么适合。高二伊始,顾成宇和唐苏之间,突然变得很陌生。即使两人见到,也都是视对方如空气一般。三个人一起说笑的情景,已经被塞进了回忆的轨道。顾成宇变得越来越沉默,表情冷峻,拒绝跟任何人交谈。唐苏也不见了往日的光彩,经常双眼红肿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也就是在这时,在顾成宇家工作了六年的母亲被辞退回到家中。百思不得其解的我,从母亲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顾成宇的家中,发生了变故。因为一笔联合的大生意,唐苏的父亲钻漏洞,获得了巨大的利润,却让顾家变得贫困落魄,家中不得安宁。

  多年的交情,在金钱的诱惑之下,变得不堪一击。受到各自家庭的影响,顾成宇与唐苏之间的冷战,也不再那么难以捉摸。

  为了顾成宇能有个安定的学习环境,他的父亲塞给母亲一笔钱,希望顾成宇能够居住在我家,完成高中学业。看着顾成宇长大的母亲,一口应允。

  顾成宇在我家住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在阴郁之中。平素上学放学,他总是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耳朵里塞着MP3的耳机,不言不语。

  我知道顾成宇的心中承受了怎样的压力,我喜欢给他讲冷笑话,喜欢扯着他的胳膊让他看美女,喜欢在他走神的时候,擂他一拳,让他认真听讲。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顾成宇总是会用一双悲伤的眼睛看着我,无奈地摇头。每当这时,我的心里就变得很酸很酸。我想,顾成宇始终还是惦念唐苏的吧?

  也许我所做的一切,都抵不过唐苏的一个微笑。

  十七岁的秋天,我拉着顾成宇去酒吧喝得天昏地暗。我借着酒劲发泄我的不满:“顾成宇,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你一直想着唐苏,可是,可是我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地喜欢上了你啊?”

  说完,我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地往嘴里灌酒。

  顾成宇搂着我的肩膀,紧张地说:“阮琉璃,你疯了吗?喝这么多酒会伤坏身体的。”

  我固执地将一瓶啤酒塞到了顾成宇的手里,挑衅地说:“顾成宇,你不是也心烦吗?如果不让我喝,那你就喝呗。”

  顾成宇接过我递来的酒瓶子,二话不说就喝。当我搀着烂醉如泥的顾成宇走出酒吧时,已经是夜幕降临。

  我把顾成宇扶到家里,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地观察他皱眉的脸孔。

  顾成宇长得越来越好看了,脸部的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真像偶像剧中的男主角。可是,我突然泪如雨下:顾成宇,我阮琉璃什么时候才能和你齐肩并排站在一起呢?

  内心里有无助也有困惑,像有一团巨大的云朵,将我压得透不过气来。我想要找一个宣泄的途径。我匆匆站起身,敲开了孙晓远的家门。

  孙晓远看着泪流满面的我,不声不响的陪我走到了小区外面的树林旁。我一路抽抽嗒嗒,哭得像一个怨妇。孙晓远搓着手,不住地叹气。

  我站在一棵大槐树下,看着枯黄的叶子随风一片片凋落,质问孙晓远:“我都哭成这样了,你就不知道安慰安慰人啊?叫你出来干嘛的啊?”

  孙晓远很无辜地说:“我是想等你哭够了再说话。你说吧,要我说什么呢?”

  我一下子就笑了:“还要我给你准备台词啊?孙晓远,去买四瓶啤酒吧,陪我喝酒。”

  孙晓远点点头,转过身就去超市买啤酒去了。我与孙晓远在树林的一块空地上喝得很投入。我盯着孙晓远看了好久,直到他浑身不自在时,我才说:“孙晓远,像你这样的男孩,应该也有一些女生喜欢吧?”

  孙晓远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阮琉璃,平白无故地谈这个话题干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孙晓远的话,目光转换,我看到了站在树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唐苏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眼睛中没有任何色彩。

  直到孙晓远叫出她的名字:“唐苏,你怎么来了?”

  我才知道,唐苏与孙晓远曾是初中同学。我拎着一瓶啤酒晃晃悠悠地走向唐苏。唐苏背着一个大书包,头戴一顶棒球帽,淡淡地说:“孙晓远,我是来找阮琉璃的。”

(六)

  我与唐苏一直走到了街心公园。

  唐苏先前的淡定与稳重早已不见了踪影。她低声恳求:“阮琉璃,能带我见见顾成宇吗?我有许多话要跟他说。”

  我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然后斩钉截铁地说:“不能。唐苏,你最好还是和他断了联络吧。顾成宇一点都不想见你。你再这么纠缠不清,就会让我觉得你与你爸爸一样讨厌。”

  唐苏无奈地叹口气,坚定地说:“阮琉璃,今天我一定要见顾成宇。”

  深邃的天空,群星点缀。我与唐苏站在街心公园的路灯下,四目相对,僵持不下。因为喝酒,头脑已经变得晕晕乎乎的我,似乎连最后一点理智也要消失殆尽。

  一个夜晚有多漫长呢?从来没有一个夜晚像现在难熬。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似乎都不记得。清晨,我在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中醒来,整洁的病房里,围着妈妈和顾成宇。

  顾成宇说,昨晚,昏迷的我掉进一条水沟里,左小腿骨折,要好好休息。

  我点头,面对妈妈一连串的疑问,摸着额头,表情痛苦。妈妈停止问话,擦擦眼泪,说回家炖鸡汤。顾成宇沉重地说:“琉璃,昨晚唐苏也受伤了。听说是因为遭遇抢劫,被人打伤了头部。”

  我冷笑:“顾成宇,你知道吗?我就是被唐苏推进水沟里的。这个毒蛇心肠的女生,你还会喜欢她吗?”

  顾成宇如遭雷击一般,木然地看着我:“琉璃,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唐苏。琉璃,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将头转向窗外,眼泪止不住地滑落。

  很久很久以后,在我小心翼翼地回学校以后,又一次听到了关于唐苏的传言。唐苏在多日前,背着父母拿了家里放在隐蔽处的两万块钱要离家出走。后来,遭遇了歹徒抢劫,唐苏的脑袋挨了酒瓶子。出院后的唐苏,被父母接回家,并找了私人家教,在家中学习。

  似乎良心有所察觉,唐苏的父母将上次昧着良心所赚的钱,还给了顾成宇的父亲。顾成宇的家中,开始有了起色。

  顾成宇在我家住了半年之后,回到了自己家中。离开我家那天,顾成宇的脸上依旧挂着几分阴郁,他想了很久,突然握住我的手,吞吞吐吐地说:“阮琉璃,谢谢你。很多话,我一直想要高考后再告诉你。可是,我现在希望你能够更早知道……”

  我将头转向另一边,不愿意再听。

  顾成宇的声音嘎然而止。顾成宇家的小轿车驶出这座小区之后,我蹲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内心百感交集。  

(七)

  一声不响地办理转学手续后,我离开了一中,去孙晓远所在的三中继续读书。

  我在离开一中时,收到了唐苏的信:阮琉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时间教会我们遗忘。

  我的眼泪,滴滴答答落在素雅的信纸上。

  唐苏。我始终还是不能欺骗自己的内心。那晚,唐苏来找我的那晚,我以为唐苏要带顾成宇离开,所以气急败坏的我,才会拎起酒瓶子朝她头上砸去。

  在心惊胆战地走回家的路上,我不小心跌倒在路旁的水沟里。为了让顾成宇彻底讨厌唐苏,我才会欺骗他。
  我知道,唐苏知道顾成宇过得贫穷,所以才从家里偷了两万块钱,想要给他。

  其实,我知道,唐苏与他的父母不同,她一直都是善良美好的女孩。她在出院后,甚至以死相逼,让父母将那笔不该得的收入还给顾成宇的父亲。

  我开始习惯了有孙晓远陪伴的日子,一起上学放学,一起讨论题目,一起去买高考辅导题录。虽然还是时常会想起顾成宇与唐苏,我已经刻意地制止自己不再去打听他们的消息。

  高考报考志愿,我与孙晓远报考了同一所大学。

  八月流火,我与孙晓远站在三中的门口,看着红榜上两个相依相偎的名字,笑得很甜。远远地,身穿白色T恤的顾成宇和身穿白色短裙的唐苏渐渐走来。

  我的手紧紧地握着孙晓远的手,不自在地挤出一个微笑。

  “你们在一起了?”顾成宇和唐苏同时问道。

  我与孙晓远不约而同地点头。他们的视线,转移到红榜上面。两人佯装微笑,我却还是能够捕捉到笑容背后的悲凉。

  “那就好。”顾成宇说。

  “祝福你们。”唐苏说。

  他们两个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背道而驰。

(八)

  后来的后来,顾成宇还是没有能够跟唐苏在一起。

  我在进了大学后又收到了唐苏的来信。她说,自从你走以后,顾成宇就变得郁郁寡欢,他很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他一直喜欢你。我们俩之间,更是一种姐弟之间的关系而已。

  她还说,琉璃,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早有喜欢过的男孩子,却没有想到他最终和你走到了一起。

  我拿着那封信到了大学后面的翠湖边,点燃一支烟,我流着泪,将那封信烧掉。青春,似乎一错再错。现在的我,空留一腔遗憾,却知道无法改变。

  只是,我仍会想起十四岁那天,顾成宇那张灿烂的笑脸。

  然后,风淡云清。
  

亲爱的姑娘,你我已隔万重山

(一)

尹江宁在放学后找到麦青藤时,她正背着那个灰色的棉布书包,低着头穿过校门。

“怎么会是我呢?”接过尹江宁手中的推荐函,麦青藤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激动。然后,她抬起头满面迷茫地问他。

“可能是你写的东西比较好吧。”尹江宁漫不经心地回答,嘴角却不自觉地挑起。

为什么是她呢?他的心里也满是疑惑。他只知道这次参加市里的作文大赛,学校有两个推荐名额。

而之前,尹江宁以为那两个名额是身为学习委员的自己和文笔很好的郭林婉。却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个麦青藤。他认真地看了下眼前的麦青藤,忍不住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麦青藤留着枯草一般的短发,穿着某品牌方便面的橙色文化衫,肤色黯淡,只有一双生动的大眼睛里却能够捕捉到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有卑怯也有坚韧。

又黑又瘦又矮,简直像一只流浪猫。尹江宁在心里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麦青藤的。平时,她穿着朴素廉价的衣服,走路时,脚步匆匆,风风火火,脸上带着一贯的微笑。班里举行活动,她会第一个站出来,唱一些不着调的流行歌曲。听到同学们的哄笑,她也不介意。随着大家的笑声,她的眼睛和眉毛也会皱成一团。体育课上,就在女生们为每堂课跑八百米而怨声连天时,麦青藤已经一个箭步跑得老远。有男生打趣说:“跑得真快,就像一头野驴,还是只母的。”

她总是大大咧咧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给大家带来不一样的乐趣。但是,只要一个转身,她就成为大家遗忘的路人甲。没有朋友的麦青藤,走在这所校园里,总是形单影只。

班中四十九个人,只有她单人单桌,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这似乎也正合她意,偶尔看到她,她总是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自娱自乐。

没有人真正了解麦青藤,关于她的传言只有寥寥几句。她和母亲相依为命,来自乡下。母亲在工地干活,家中十分贫困。

夕阳渐沉,尹江宁向麦青藤告别。走了几步,他无意识地回头,穿着方便面文化衫的麦青藤站在阳光里,咧开嘴笑了。一双闪烁的大眼睛里,氤氲着羞涩的水光。

(二)

乘校车去市一中参加作文大赛的时候,麦青藤坐在尹江宁旁边。

她小声地问他:“尹江宁,你的梦想是什么呢?我想当一名作家。”

“我以后想要成为服装设计师。”尹江宁回答得干脆。他将身子向窗边挪挪,将头靠在玻璃窗上,脑海中浮现出郭林婉的身影。

郭林婉的父亲是某个集团的老总。气质高贵的她,有着飘逸的秀发和修长的身材。走起路来,目不斜视,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为心中的女神郭林婉设计出奢侈华贵的晚礼服。每次想到这,尹江宁就会情不自禁地笑。

一个急刹车,他从遐想中回到现实。看看身边的麦青藤,他禁不住皱眉。

一个星期后,作文大赛结果出来,麦青藤获得一等奖,尹江宁获得二等奖。

颁奖大会,合影时,拍照老师让两个人站得近点。尹江宁发现麦青藤原本微笑的脸,漾起一层红晕。

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突然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时,伴随他的除了荣誉,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各样的难堪和流言飞语。

所以,当原本是受人嘲笑的麦青藤带着大红的获奖证书回到学校里时,教室里早就已炸开了锅。

郭林婉笑容满面地迎面走来,热情地握住她的手。麦青藤的脸上流露着一种受宠若惊的神色。郭林婉笑着说:“青藤,感谢你为我们班争光。你是我们班的骄傲。”

周围,响起了一阵哄笑声。麦青藤看着那一张张张狂的笑脸,错误地将他们的笑声归为敬佩与赞赏。

她匆匆回到座位上,还没坐稳,就感觉重心下沉,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过后,凳子完全散架,而她狼狈地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幸灾乐祸的笑声响彻了整个教室。

麦青藤艰难地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尘,哄笑声变得更尖锐了。尹江宁清晰地看到,一大块红色印记出现在麦青藤白色的裤子上,并且在那个最敏感的位置上。

而地上一个破碎的塑料袋里,装着红色的墨水。

麦青藤站在原地,脸刷地红了一大片。她茫然失措地看着周围的人,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上课铃声恰巧响起,她飞速地冲出了教室。

莫名地,尹江宁感到心跳慢了半拍。一种同情感涌上心头,没有任何犹豫,他拿着桌洞里的校服上衣就往外冲。
背后,郭林婉酸酸地说:“哟,一起参加比赛,还闹出感情纠葛来了。尹大学委,你连课也不打算上了?”

侧过头,郭林婉盯着他,镇定自若地坐在座位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尹江宁有些失神,愣愣地站在教室门口。直到语文老师的身影渐渐清晰,他深呼吸一口气,还是迈开步子跑了出去。

(三)

找到麦青藤时,她正坐在阶梯教室门口,抱着双腿,缩成一团。

抬起头看到尹江宁,麦青藤脸上的阴郁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雨后初晴般的笑脸。尹江宁看着她舒展的面庞,恍然发现麦青藤的五官其实长得还不错。

麦青藤拍拍手,感激地说:“尹江宁,我没有想到你会来。谢谢你。”

尹江宁将肥大的校服外套披在她的肩膀上,叹口气说:“麦青藤,这外套很长,你穿在身上,恰好可以遮住那块红印。”

他这么说着,脸一下子就红了。麦青藤麻利地将外套穿在身上,手托着腮问他:“然后呢?你没有其他的话了吗?”
“你不要怪郭林婉,有钱人家的孩子,偶尔喜欢恶作剧。”他淡淡地说。

“我不怪她。我知道,我抢了她参赛的名额,我也知道我获了一等奖,她心里不舒服。这些,我都理解。”麦青藤说得轻描淡写。

尹江宁认真地听着,舒了口气。

麦青藤那双生动的大眼睛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她试探地问他:“你是担心我会报复郭林婉,所以代她来赔罪的吗?”
这句话把尹江宁弄得手足无措了。他没有想到,麦青藤这么聪明,一下子就看透了他内心的想法。

他默不做声。麦青藤又问:“尹江宁,你是不是喜欢郭林婉?”

尹江宁擦擦额头的汗,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到远处的池塘里。听着梧桐树上聒噪的蝉鸣声,他站起身,笑得有些尴尬:“麦青藤,天气好热,我请你吃雪糕吧。”

尹江宁以为雪糕能够堵住麦青藤的嘴,却没有想到她依旧刨根问底:“尹江宁,我知道了。你喜欢有钱的女生,是吗?”其实,她还想问:尹江宁,如果我有钱,你会喜欢我吗?话到嘴边,觉得突兀,生生地把最后那句咽了下去。

尹江宁愣在那里,炽烈的阳光照射下来,手中的雪糕哧哧融化了。一些奶油淌在手上,有些凉,也有些黏。

对面的女生穿着自己的校服外套,手里拿着巧克力雪糕,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尹江宁忍不住笑了。他突然想捉弄一下眼前这个特别的女生。揉揉她杂乱的短发,尹江宁笑着说:“是呀,麦青藤,怎么办呢?我就是贪财。要是你变成有钱人,我也会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你的。”

麦青藤受惊一般地退后两步,不自然地笑了,脸上黑黑红红的。尹江宁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个动作,实在过于暧昧了。

麦青藤站得笔直,她像宣誓一般,大声地说:“尹江宁,请你相信我,我以后一定会是有钱人。”而后,她压低声音说,“不过,在我成为富婆前,你能借我五十块钱吗?我去财务处问了一下,换一张新凳子要五十块呢。”

尹江宁捂着肚子,笑得快要面瘫。

(四)

尹江宁觉得奇怪。连续很多个清晨,自己的桌子上总会有一盒牛奶。

第一天,他以为是哪个人的恶作剧,牛奶盒里装的也许是墨水。他抬起手就将那盒牛奶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环视整个教室。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各忙各的。目光触及到最后一排的麦青藤,她正一脸惘然地看着他。

那神情似乎在问他:为什么把牛奶扔掉呢?

第二天清晨,又一盒牛奶出现在课桌上。底下还压了一张纸条:请君放心饮用。

纸条上是打印的楷体五号字,看不出谁的笔迹。尹江宁拿着那张纸条就笑了。

而后的好些天,他喝着香浓的牛奶,内心又觉得惴惴不安。麦青藤总是有意无意地经过他的座位。他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想:该不会是她吧?

还没有等他去找麦青藤,答案就揭开了。郭林婉袅袅地走来,脸上的表情极自信。她柔声地问:“牛奶还好喝吗?”
尹江宁霎时就明白了。

下午放学,郭林婉甩掉来接她的司机,拽着尹江宁去逛街。两人刚走出校门,麦青藤清脆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尹江宁,尹江宁,你的钱。”

她站定后,气喘吁吁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零钞,仔细地整理完毕,恰好是五十元。她抹一把脖子上的汗,笑着说:“哪,还你钱。我捡了好久的瓶子和废铁呢。”

郭林婉捂着鼻子,眉头紧皱。尹江宁拿着一把零钞,不知道该往口袋里放,还是先塞给麦青藤。

麦青藤看着他:“快收起来啊。你们去逛街啊?正好可以多买点好吃的。”

郭林婉挽着尹江宁的胳膊,穿梭在各大商场。尹江宁看着身旁神采飞扬的郭林婉,感觉自己就像中了五百万大奖。

在穿过马路时,他突然发现了麦青藤。她像一个小特务一般,跟自己保持着二十多米远的距离。

从另一家商场出来后,他又一次看到了麦青藤。她站在一辆崭新的奥迪车旁边,沮丧地耷拉着脑袋。一个化着浓妆的中年女子正指着她,喋喋不休地骂着什么,神情傲慢又凶悍。

尹江宁的脚步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被急着逛下一个商场的郭林婉拽走了。

回头张望,麦青藤正忧伤地看着他,眼睛里漾起一阵雾气。

(五)

秋天要来时,炼狱的高三也到了。

一个暑假过去,尹江宁再次看到麦青藤时吓了一跳。

她骑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将杂乱的头发扎起,脸被美白霜抹得煞白。看到尹江宁,她故作潇洒地打了个响指,说:“尹江宁,你会离开郭林婉吗?”

尹江宁看着她那烈焰的红唇,忍住笑,故作镇定地问:“麦青藤,你怎么脱胎换骨了?”

麦青藤整理了一下蓝色的吊带衫,笑着说:“我买彩票中了五百万,你信不信?”

尹江宁不相信。全班同学都不相信。

打扮得像妖孽一般的麦青藤昂首挺胸地走进教室,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词语:东施效颦。如果郭林婉是西施,那么东施自然就是麦青藤。

麦青藤毫不在意大家的评价,她依旧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在纸上涂涂画画。她的课桌里放着新买的品牌书包。下课时,她竟然从包里掏出了昂贵的进口巧克力。她每一次变化,总会招来们的议论——

“她又烫了新发型啊,她的挎包里有‘名人’造型店的会员金卡呢。去那里做头发的都是有钱人啊。”

“你看麦青藤身上那件外套,整整好几百呢。”

“你怎么知道?”

“我上周末也看中了啊,我妈都没舍得给我买,她家怎么会有钱给她买那件啊?”

“谁知道,也许啊,人家换了个妈,哈哈哈。”

麦青藤如此高调地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无时无刻不在炫耀她有钱了,她脱胎换骨了,要彻底与过去的麦青藤告别了。

麦青藤天翻地覆的变化,差点把全班同学都弄得神经错乱了。关于麦青藤的各种传闻又一次在班中传播。

听说,麦青藤的妈妈嫁给了一个有钱的老总,所以她也跟着飞黄腾达了。

听说,麦青藤其实是市里某个姓麦的官员的女儿,为了体验生活,她伪装成以前贫穷的样子。

还听说,麦青藤谈了一个男朋友,是一家集团的公子哥。灰姑娘就此改变了命运,开始挥霍王子那花不完的财富。

对于各种版本的传闻,尹江宁都是一笑了之。他沉浸在和郭林婉的爱情之中,无暇顾及其他。

那天,郭林婉因为生病而没有来到学校。一整天,尹江宁怅然若失。

“你跟郭林婉,不会有好结果的。”放学后的下午,嚼着口香糖的麦青藤拦住他,脸上的笑容带着戏谑的味道。

尹江宁不理她,直直地往外走。他怎么也没有料到,麦青藤会将口香糖吐在他的脚上。眼泪盈满了麦青藤的眼眶,她盯着尹江宁的眼睛,朝他大声地咆哮:“尹江宁,你是个骗子。你说我有钱了你就会喜欢我,现在我有钱了,可你还是跟郭林婉在一起。”

两行清泪从浓妆艳抹的脸上滑落。眼前的麦青藤,失去了所有的锐气,也不见了从前的怯懦,只有一种楚楚可怜。

尹江宁抹抹脸,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字一顿地说:“麦青藤,如果你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当初,我说的只是句玩笑话。对于你,我只有同情。”

麦青藤抹抹眼角的泪,咬牙切齿地说:“尹江宁,你不会知道,为了变成一个有钱人,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六)

尹江宁不知道麦青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但他开始为当初那句玩笑话而感到后悔莫及。

11月的天气有些寒冷。周末的黄昏,尹江宁在陪郭林婉去书店买书,却听到一群人幸灾乐祸地说:“停车场那边有两个女人在打架。”

尹江宁朝停车场的方向望去,一群人已经围在那里。有一个声音尖锐的女人在喋喋不休地骂着脏话,中间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气声,然后有一个年轻的女生狼狈地冲出人群。

她的头发黏成一团。她的脸上布满抓痕。有鲜红的鼻血流出,落在她那被撕破的蓝色外套上。她蹲在地上,大口地呼吸。

郭林婉退后两步,大叫一声:“她是麦青藤。”尹江宁倒吸一口冷气。

打扮入时的中年女子不依不饶,她举起手提包就朝麦青藤的肩部砸去。麦青藤一下子坐在地上,捂着左臂,紧紧地咬着牙。

有警察闻讯而来,粗鲁的中年女人终于停手,却先发夺人。她指着麦青藤,朝周围的人诉苦:“这个不要脸的女生,隔三差五地找我老公要钱。前不久我老公刚背着我给了她三万。你说碰到这种人,不该教训一下她吗?”

尹江宁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女人。第一次和郭林婉约会的那个下午,麦青藤偷偷地跟踪他们。在一辆奥迪车旁边,也是这个女人对着麦青藤大吼大叫。他仔细地看着这个表情动作夸张的中年女人,跟记忆中的一个身影是那么相似。

他又想起麦青藤那天哀怨的神情。他仿佛也明白了,麦青藤所说的代价。

原来如此。他震惊地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般,寸步难行。

麦青藤终于在警察的搀扶下站起身,抬起头,就看到了尹江宁那张诧异的脸。

她亦步亦趋地走来,看着尹江宁紧皱的眉头,着急地澄清:“尹江宁,你不要听那个女人胡说啊,事实不是这样的。”

尹江宁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麦青藤终于压抑地哭了起来。她的手背沾满了泥土,一抹脸,脸上也变得脏兮兮的。她的声音变得哽咽:“尹江宁,其实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她的手伸来,想要握住尹江宁修长的手指,却被郭林婉打了下去。郭林婉皱着眉,一脸厌恶地说:“麦青藤,你真脏真无耻。尹江宁,让她滚。”

2003年11月初冬的街头,他对受伤的麦青藤说:“滚。”而这个字,也是尹江宁整个少年时代,乃至一生中,对麦青藤说的最后一句话。

(七)

麦青藤在两个星期后重返校园。

她剪掉了快到肩膀的头发,留起了毛寸头,神情淡漠地出现在教室里。

她不跟任何同学交流,即使对尹江宁,她也视若无睹。但是,她时常拿着习题簿往办公室跑。她做大量的习题,喝浓浓的咖啡,红着眼睛做笔记,在厚厚的草稿纸上演算。

原本就是聪明的女生。所以,当她像拼命三郎一般学习时,成绩也自然飙得惊人。

尹江宁偷偷地观察麦青藤。只有在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她的嘴角才会悄悄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还是有很多次,他的目光和麦青藤的目光相遇。她就那么定定地与他对视,像上课看黑板一样自然。尹江宁就觉得,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有深不见底的哀伤,顺其自然地,尹江宁就会将目光匆匆转向别处。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落荒而逃的败兵。

2004年的寒假,尹江宁带着郭林婉去市中心广场看烟花。回家的路上,意犹未尽的两个人买来散装的鞭炮燃放。看到路边一个空的玻璃罐子,童心大发的尹江宁看着将鞭炮放在里面点燃,迅速将罐子扔到附近的小树林里。

轰的一声,玻璃罐子爆裂。两人像做坏事得逞的孩子一般,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2004年的春节之后,班里出现了大的变动。原本四十九个人,减少了近一半。

有一些人转学去重点中学准备高考冲刺,有一些人准备出国,还有一些人干脆放弃了高考,等高中毕业考试一结束,就跟着父母做生意。

所以,开学两个星期后,尹江宁还是没有看到麦青藤的身影,他开始莫名地心慌起来。

第三个星期,麦青藤终于来到学校。她的短寸头已经长了一些,脸上依旧是平静的。或喜或悲,依旧不流露于言表。

2004年的高考伴随着炎炎夏日,轰轰烈烈地袭击了尹江宁、麦青藤以及更多的人。

8月,尹江宁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收看市电视台播放的新闻。新闻在报道本市的高考录取的情况。他在电视上看到了贴在学校门口的红榜。镜头拉近,他一眼就扫到了麦青藤的名字。她被上海一所不错的大学录取。

他想咧开嘴笑,却觉得喉咙里却有什么东西哽住一般,一咳嗽,眼泪就夺眶而出。

(八)

时光流转,尹江宁再也没有了麦青藤的消息。

2009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尹江宁坐在值班室里看电视。依旧是市电视台,一个人物采访类的节目。

笑容可掬的主持人说:“本期我们邀请的嘉宾是一个刚毕业一年的女生。最近,她在国际服装设计大赛荣获金奖。她的名字叫麦青藤。”

随后,电视中播放的是一段在国外拍摄的视频。那个叫麦青藤的女生正用流利的英文向外国客户介绍自己新设计的服装。

镜头切换,他看到了在演播厅里的她,陌生又熟悉。

她的头发烫着卷卷的小波浪,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脸上洋溢着自信美好的笑容,风情万种的样子。尹江宁不禁感叹:原来,麻雀真的可以变凤凰的。

确定了之后,尹江宁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指着电视,拉着正在热火朝天打牌的同事说:“你们看你们看,她是我同学啊。”

一群同事笑起来,其中的一个将手里的烟头弹了出去,笑得很是轻蔑:“是同学又怎么样?现在谁还认识谁啊。”

尹江宁如被电击一般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是啊,是同学又如何呢?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说话时眼神会闪躲、表情羞怯的女生了。而2009年的尹江宁,也早已不是2004年的尹江宁。所谓物是人非,无非是败给了时间。

尹江宁开始安静地看节目。曾经萦绕在脑海中的那么多谜团,都在节目中解开。

“当初报考志愿,为什么会选择服装设计呢?”主持人问麦青藤。

她低头沉思,笑容淡淡:“那时候很喜欢一个男生,他的梦想就是做一名服装设计师。而我之前,是想成为一名作家的。因为他,我改变了我的理想。”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变得哽咽了。演播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坐在沙发上,思绪像是回到了那段青春年少的岁月。

聪明的主持人立刻捕捉到观众的兴奋点,围绕“年少时的经历”这个话题开始对她进行采访。

麦青藤说,那是一个笑容温和的男生,长得高大挺拔,阳光明朗。当初为了靠近他,只在文字方面有特长的我,特意找到宣传部的老师,争取到了去市里参加作文比赛的名额,跟那个男生有了第一次交流。

曾经因为他的一句玩笑话,我打破了自己向母亲许下的诺言。

十岁时,在城里发财的父亲抛弃了我和母亲,另建了家庭。后来,麦青藤随母亲也来到城里生活。母亲要她争气,不许向没有良心的父亲要一分钱。

多年来,她跟随母亲过着贫寒的生活。当年,她认真地问那个男生,你喜欢有钱的女生,是吗?

得到男生的肯定答复后,她背着母亲,去找了父亲。从父亲的手中要了三万块钱。却没有想到,母亲被她气得进了医院,而她也被父亲后来的妻子追着打。

母亲被气得卧床不起,这是她付出的巨大代价。没有想到,她却被自己喜欢的男生误解为一个“不干净”的人。

她说,你看我当时多傻,他的一句玩笑话,我都视若珍宝。

她说,她在当年高考前的一个月,又向父亲要了五万块钱作为学费。她那时就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大学。而现在,她已经还清了欠父亲的所有钱。

往事不堪回首,麦青藤用右手抹抹眼角。她光滑的手背上,文着一只好看的蓝色蝴蝶,展翅欲飞。

主持人问:“当初怎么会想到文这只蝴蝶呢?”

她开始说这只蝴蝶的来历。

原来,这只蓝蝴蝶下面,是一道疤痕。那是2004年的寒假,麦春藤偷偷地跟随着男生和他的女友。在回家的路上,为了不让他们发现,她躲在小树林里行走。却没有想到一只飞来的玻璃罐子爆炸,她捂住脸,玻璃碴子嵌到了右手上,留下了一道疤痕。

那个寒假,她过得百般煎熬。在医院养了一个多月,她才在开学的第三个星期返校。

尹江宁挺起身子,盯着屏幕,呆若木鸡。

主持人感慨:“你对那个男生的感情真是深厚啊。后来,你怎么放下那段令你备受折磨的感情的呢?”

麦青藤温柔地看着台下。观众席上,坐着她那慈祥的妈妈,她感激地说:“是我妈妈的眼泪。让我不再执迷不悔。当然,我感谢那个男生,是他教会我成长。”

(九)

正在打牌的同事停下来,不约而同地看着电视机。有一个同事叹息道:“多么好的女生啊,那个杀千刀的男生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

又有一个同事说:“什么样的男生会有这么大的魅力啊?”

尹江宁如坐针毡。他低着头,沉默不语。他当然不会告诉他们,那个男生就坐在他们面前。

如果这么说,一定会被他们笑话——一个脸上有着大疤痕的瘸子,做着想吃天鹅的美梦吧?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工厂门口的超市。点燃一根烟,尹江宁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声地哭了。

双手触摸到右边脸颊一条蜈蚣般的疤痕,他的回忆又回到了2004年的5月。

那时候,离高考还有一个月左右。5月的黄昏,他在街头等郭林婉。郭林婉已经一个月没有去学校了。而她打电话给他,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说。

他在街头翘首以盼地等待郭林婉出现时,却看到了麦青藤,她将一个大包挎在胸前,左顾右盼,走路的样子很小心。

尹江宁看着麦青藤小心翼翼的样子,就笑了。五秒钟后,他的笑容就定格在脸上。

他看到了马路对面那个表情冷冽的中年女子。她正严肃地跟三个彪形大汉说着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骑着自行车悄悄地跟在麦青藤身后。

在一条小巷,他将自行车横跨在巷子里,拦住了三个彪形大汉的去路。那可真是一场梦魇,他被那三名大汉打得死去活来,却还是死死地拦住他们的去路。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麦青藤顺利到家了吗?

后来,一个失去耐心的彪形大汉,将自行车抬起,重重地砸在不省人事的尹江宁身上。车轮里的几根钢条被摔出,横穿在他的右脸颊。

同时受伤的,还有他的右腿。

尹江宁在很久以后才醒来,他的眼中,有灰色的墙砖,还有那个中年女人惊慌失措的脸。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她喊:“辛阿姨……”

(十)

两天后,尹江宁在医院醒来。

父母早已哭得肝肠寸断。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是辛阿姨。也就是麦青藤父亲后来的妻子。

难怪那次在街上,尹江宁看她会那么熟悉。就在尹江宁随父母来到这座城市闯荡时,辛阿姨就曾住他们隔壁,并给他无微不至的关怀。

只是,他没有想到,多年不见,曾经善良宽容的辛阿姨,早已远去。在当今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她已变成了一个财迷心窍的凶悍女人。

辛阿姨拿出十万块钱,请求他们一家人的原谅。她红肿的眼里冒着怒火,恶狠狠地说:“都是麦青藤那个小贱人害的。说好不认老麦这个父亲的。没想到,这次又借着上大学的名义,来向老麦要钱。江宁啊,你不知道啊,她那个挎包里,是五万块的现金啊,我只是想要拿回原本属于我们家的钱,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

尹江宁不能说话,他的头部绑着绷带。能够表达情感的,只有眼泪。人在受伤的时候,眼泪也变得充裕起来。源源不断的眼泪,像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溪,沾湿了包裹伤口的纱布。

他在醒来的第五天见到了郭林婉。她走进病房,看着孱弱的他,匆忙退出病房。站在病房门口,她紧张不安地说:“尹江宁,我上次约你出来就是要告诉你,我要出国了。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妥,后天就出发。我是向你来告别的。”

说完,她转身匆匆离开,没有任何留恋。

尹江宁不知道,郭林婉究竟有没有真正喜欢过他。但他已经没有心情再去思考这些问题。

因为养病,他放弃了2004年的高考。2004年的8月初,他才可以下床活动。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病房的窗口。楼下的栀子花都开了,有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阳光晴好,他却感到了莫名的伤感。

一直到8月末,尹江宁头上的绷带才被拆开。母亲看着他的脸,不能自已地大哭起来。于是,他知道了,自己不但失去了健全的右腿,右脸颊也多了一道五厘米长的疤痕。

母亲带着他又一次去找辛阿姨。她指着他那张有疤痕的脸,强烈要求辛阿姨带他去韩国做美容手术,消除疤痕。

辛阿姨点燃一支烟,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皱着眉头,冷冷地说:“不是都给你们十万了吗?要是再去韩国一趟,我不知道又要花多少钱。你们以为我是开银行的?”

母亲看着一脸傲慢的辛阿姨,怒从中来,想要冲过去与她厮打。尹江宁死死拦住不依不饶的母亲,焦急地说:“辛姨,我可以不去韩国,但是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找麦青藤的麻烦。”

辛阿姨像鸡啄米一般频频点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放心放心,我说到做到。”

气急败坏的母亲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指着他一顿臭骂:“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你这副死样子出去怎么见人?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姓麦的丫头啊?”

尹江宁听到母亲最后一句话,如雷击一般,站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

那一夜,他难以入睡。

“为什么是我呢?”她迷茫地看着他。

“尹江宁,你喜欢有钱的女生,是吗?”她瞪大眼睛,期待他的答案。

“你跟郭林婉不会有好结果的。”她嚼着口香糖,一脸倔犟。

“尹江宁,我只想告诉你,我喜欢你,真得喜欢你啊。”街头,她痛哭流涕,一脸狼狈。

最后,无数个麦青藤重叠在一起,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落落大方的麦青藤。她挥着手,爽朗地笑了,仿佛在说:再见啦,尹江宁。

窗外星光点点,他的眼泪在黑夜中涌出。他又想起妈妈的怒吼: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姓麦的丫头啊?

其实你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麦青藤的吧?他问自己。

这是2004年,尹江宁最难以解答的问题。他困惑,他彷徨,他失落,他感伤。可是,他还是没能够找到答案。

他又想,自己变成这个样子,麦青藤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吧?从前,是他亏欠她的。而他能够偿还的,也就这么多。

(十一)

出院以后,尹江宁进了一家工厂,成为一个普通的工人。

他变得少言寡语,沉默淡然。他胸无大志,吃饱喝足成为了每天的追求。从前那些闪光的理想,早已被劳碌的生活磨砺地失去了光芒,变得黯然。

后来的后来,他没有了麦青藤的消息。他曾去麦青藤原来居住的地方,却发现那里早已被夷为平地。

他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各种表情的麦青藤就习惯性地在他眼前浮现。下了班,他会在纸上涂鸦。一张张,都是那个站在阳光里的羞怯女生。

直到2009年的夏天,他在电视上见到了麦青藤。自然而然地想起了2004年遗留的问题。他摸着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尹江宁,其实你还是有一点点喜欢她的吧?”

对于这个问题,他一直在逃避。时隔五年,他终于可以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是的,尹江宁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喜欢麦青藤的。

毕竟,那个叫麦青藤的单纯女生,曾经那么固执地爱过自己。

可是,流年偷换。他是一名普通的工人,她成为前途光明的新锐设计师。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尹江宁知道,自己这一生再也不会遇到像麦青藤那样的女生。就像自己有预感,这一生再也不会拥有真正的爱情。

2009年的秋天要来临的时候,尹江宁烧掉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从他出院起就一直住在他的钱包。照片上,青涩的男生女生靠得很近。男生面对着镜头自信地微笑,女生站在男生身边,神情有些羞涩,笑得有些僵硬。

那是2003年的麦青藤和尹江宁。那时候,他们各获得了市里作文大赛的一、二等奖。

尹江宁知道,同照片一起烧掉的,还有自己青涩的年少时光。

亲爱的少年尹江宁,再见。亲爱的少女麦青藤,再见。

你与我,背道而驰,都已翻过万重山,终于尘埃落定。

突然,一滴眼泪不小心落在尹江宁的手背上,晶莹剔透。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淡淡的光泽。

再见南方,再见旧时光

(一)

  我清晰地记得我是如何与赵明宇熟络起来的。

  那是九月的某一个黄昏。我站在楼下的桂花树下,伸着懒腰眯着眼睛,很惬意地闻着浓郁的桂花香。

  然后,就感觉有“雨点”从树上落下,正好落在我光滑的额头上。我顿时有些迷糊:不对啊,太阳刚下山,天气没有半点阴沉啊。

  抬起头,就看到赵明宇正面红耳赤地蜷缩在桂花树上,脸上的汗水滴答滴答,活像一个坏掉的水龙头。身穿黑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的他,像一只黑色的猴子一般,尴尬又讨好地朝我笑。

  我佯装受惊,很矫情地喊了一句:“啊,怪物――”

  在我惊恐的时候,赵明宇飞快地从树上蹿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尴尬与不安,耸耸肩,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又白了我一眼,神情淡然地说:“许小俏,咱能不能都别装了,谁不知道谁啊?”

  我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万万没有想到,刚转到这个新学校两个月,居然就扬名校内外。我脸色阴沉地说:“你上了我姨妈家的桂花树,该当何罪?”

  赵明宇很阴险地笑:“许小俏,你不认识我吗?我是赵明宇啊,我只是爬上你家的桂花树摘了一些桂花而已,你想怎么着?”

  嘿,这种无耻之徒摘了别人的花还有理了。

  我很愤怒地朝他的小腿踢了一脚,叉着腰,开始狮子吼:“赵明宇,你们幼儿园老师没有教过你不要随便损坏花草树木吗?自己犯了错,还有理了?”

  赵明宇脸色突变,捂着小腿,干净的小脑门上有汗水渗出。

  我洋洋自得地继续喋喋不休:“怎么着?赵明宇你以为你会弹钢琴了不起?在本姑娘的眼里弹钢琴跟弹棉花没什么区别……”

  一句又一句的狂轰滥炸,使赵明宇脸色大变,最终他痛苦地蹲到地上,双手抱头,嘴里连连求饶:“许小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然后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只是想给我妈摘一些桂花而已,她的病房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多难闻啊。”

  原来是这样,我愣了一下,然后很温柔地说:“赵明宇,你等着。”

  我到姨妈家拿了一个很漂亮的透明玻璃瓶子,很迅速地爬上了树。赵明宇在桂花树下甜言蜜语说得我心花怒放,很快就用桂花将瓶子塞了个满满。

  赵明宇于是拉着我去吃过桥米线。在米线店里,他很爽朗地说:“许小俏,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我很轻蔑地看看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还得考虑考虑。”

  一句话,让赵明宇差点吐血。后来赵明宇告诉我,这句话让他大伤自尊。

(二)

  赵明宇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当然,我许小俏也是。

  他长得白皙,眼神也算清澈,还会写点抒情的诗,并可以弹点高雅的钢琴。所以,他就这么出名了。

  张爱玲曾说过,出名要趁早。一开始,我是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的。只是,后来,我才发现一个人是否能够出名,还真得要看他的天赋。

  对于出名,我和赵明宇走的不是同一条路线。

  我上课吃零食,还睡觉,我会不修边幅,披头散发地在校园里乱逛,见到漂亮女生的背影,会吹口哨,然后夸张地叫:“妞,转过身来给爷笑一个。”

  我简直无恶不作。可有时候我也会做点善事。那天,见到一个留着黄色长头发的女生在操场的一个角落里,和一个小个子男生谈论着什么。周围,还站了一圈人。

  我看着那飘逸的长发,心想,这妞多会护理头发啊。

  然后,好奇心促使我慢慢地走向那个清秀的背影,其实我当时的想法非常简单,就是想一睹美女的花容月貌。只是,在我和那个背影还有五步之隔的时候,惨案就发生了,小个子男生被美女连扇了几巴掌。

  那个美女还恶狠狠地说:“小子,下次再不拿钱给哥买烟,哥绝不轻饶你。”

  一刹那,我就惊呆了,听着那个浑厚的声音,我就觉得我被欺骗了,我许小俏居然被一个男人欺骗了,然后我很愤怒地朝他的腿肚子踢了一脚。

  他们都惊呆了,黄毛回过头,恶狠狠地看着我。我很潇洒地抹抹嘴巴,叫嚣着:“怎么着?你这个半男不女的家伙,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

  后来,黄毛和他的兄弟都灰溜溜地走了。

  至于他们如此害怕我的原因,我一点都不知道。我想最大的可能就是因为我姨妈是校长吧。

  当时,被我救下的那个小个子男生激动得差点就跪倒在地上了,他兴奋的表情,像捡到宝一样,嘴里念叨着:“女侠客,女侠客啊。”

  我就这么出名了。

  后来,我才知道,被我救下的那个小个子男生,素有“嘴抹油”之称。他添油加醋地把我救他的经过整理出来,并主动做了我的粉丝团团长。在他的讲述中,还添加了“无影脚”、“龙爪手”之类的武林绝学。

  我再次见到他时,很大姐大地摸着他的脑袋说:“谢谢你啊,这么快就把我捧红了。还好,没有把‘蛤蟆功’加到我身上。”

  然后,“嘴抹油”很快乐地跑了,他跑的时候,还兴奋地大叫:“女侠摸我的头了,我要一个星期不洗头。”

  再后来,黄毛见到我就卑躬屈膝。踢完他第二天,我才知道他是教导主任的儿子。知道真相的时候,我是有点愧疚的,我想又得给我那个辛勤美丽的姨妈添麻烦了。

  不过后来还是想通了,一个教导主任把儿子教导成这样,还真是该狠狠地挨骂。

  当然,让我出名的除了我的侠义之外,我的文化成绩也功不可没。哪次月考,我许小俏的名字不是在红榜的最顶端?

(三)

  自从在桂花树下尴尬地邂逅之后,赵明宇开始频繁地来找我。

  课间我还没有睡醒的时候,总是被一群人唧唧喳喳的叫声吵醒。我们班那群妞很兴奋地说:“赵明宇耶……”

  然后,就有几个人很讨好地拍拍我的肩膀说:“许小俏,赵明宇来找你了。”

  我总是抹着口水,梦游一般地走到教室门口,大大咧咧地说:“赵先生,咋?又有事求本小姐?”

  赵明宇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然后怒气冲冲地说:“许小俏,中午,去吃饭,一定记得。”

  一听吃饭,我总是精神大振,有谁会亏待自己的胃呢?

  中午去赴约,赵明宇总是很绅士地坐在一旁,只是微笑,并不说话。偶尔,会点头,或者摇头。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女生迷赵明宇了。这个家伙笑起来真是耀眼得很,一不小心就把我弄得面红耳赤。

  有一天,我啃着手里的麻辣鸡腿,看着他温文尔雅的样子,逐渐提高了警惕。我说:“明宇,咱有话不妨直说。谁不知道谁啊?是不是阿姨又想要桂花了?”

  赵明宇摇头,笑不露齿。

  “难道是让我帮你追哪个美眉?”我好奇地问。

  赵明宇继续摇头,笑容逐渐变得阴险。

  我很无趣地坐在一边,胡思乱想。我在为手里鸡腿的主人悼念的时候,赵明宇突然说出了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许小俏,有没有人夸你很可爱?”

  我扬着脑袋,妩媚地笑:“有啊,我六岁的时候,有人说我的右小腿很可爱。”

  赵明宇面不改色地继续说:“许小俏,我觉得你挺可爱的。”

  刹那间,我的心里已经是山崩地裂、万马奔腾。我脱口而出:“我男朋友也说我很可爱。”

  为什么会这么说,我也不知道。

  然后,我就在赵明宇有些惊讶又有些失落,还带那么一点点绝望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在路上,我问自己:我哪来的男朋友啊?

  然后,我安慰自己:面包会有的,男朋友也会有的。

(四)

  那次落荒而逃后的一个星期里,赵明宇没有来找过我。

  我开始很不爽地习惯在课间趴在桌子上,仔细地盯着教室门口。有一次,赵明宇从教室门口经过,我的心跳加速,然后迅速地趴在桌子上佯装埋头大睡。

  一直到上课铃响起,也没有哪个妞把我叫起来。我这才知道,赵明宇在课间是去了那个叫“WC”的地方。

  后来,在路上遇见赵明宇的时候,我很趾高气扬地和他擦肩而过。赵明宇看着我,欲言又止。班里的宣传委员很不巧地跑了过来,扬着手里的信,气喘吁吁地喊:“许小俏,你的信,青岛来的。”

  那一刻,我恨死了我自己,我抓着散乱的头发,坐在地上,痛苦不堪。

  赵明宇不再说话,陪我坐在地上,也默默流泪。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黄昏的时候,赵明宇站起身,扶我起来。

   “许小俏,你要坚强,因为还有我。”

  夕阳下山,赵明宇语气坚定地说。

(五)

  我终于决定要离开这个南方的小城了。

  仅仅半年,却要仓促离开。

  临走那天,赵明宇一直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机场里,他像个孩子一般乞求:“许小俏,你一定要走吗?”

  我点点头,咧着嘴笑笑:“是啊,回去见我男朋友,有他在,一切安好。”

  然后我想很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声音却哽咽了:“赵明宇,现在先好好学习,以后再谈恋爱,好吗?”

  赵明宇傻傻地点头:“许小俏,其实你应该明白的。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一直是……”

  话还没说完,我很严肃地打断了他:“赵明宇,保重。还有,赵明宇,忘了我。”

  然后,我转身离开,不敢回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过脸颊。

  赵明宇,我还是要尊重妈妈的遗言,回到我的生父身边,尽管在我三岁的时候他就把我们娘俩抛弃。赵明宇,我现在一无所有,既然他愿意收留我,我没有别的选择。还有,赵明宇,你一定要忘记我,尽管我会一直都记得你。

  后来的后来,我在青岛读高三。

  我终究无法忍受后妈的恶语相待。

  为了补偿我,生父每月会给我很多很多零花钱。我用那些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一室两厅。

  我开始学着做饭,洗衣。我会买很多很多的书一个人躺在被窝里看。我上课不再调皮,不再睡觉,我会安安静静地做笔记。我的成绩一直是第一名,看到名次单上醒目的名字,我会很惬意地笑。我会穿着很朴素的校服,扎起头发,安静地在食堂里吃简单的午餐,我不再大声喧哗。

  我会远离吵闹的人群,一个人在KTV里唱歌,我很低声地唱:

  春夏秋冬/有多少人会走/春夏秋冬/有多少人会留……

  我会在寒冷的冬夜里,站在阳台上,手捧着暖暖的咖啡,想一些事。

  我,始终一个人。

  我没有和孙小亮在一起。在收到他第二十二封信的时候,我给他回了第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我告诉他,我喜欢上了一个叫赵明宇的男生,我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孙小亮的信再也没有来过。他甚至不知道我已经回到了青岛。

  不过这些,都已经无所谓。

  路过一家新开的香料吧,我很开心地走了进去。然后,我就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香气,是桂花。我闭着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九月的下午,想起那张有着灿烂笑容的脸。

  睁开眼睛,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田小果的柠檬心事

(一)

  早晨在洗手间刷牙的时候,田小果又一次听到了成家远的“靡靡之音”: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擦掉留在嘴角的牙膏泡沫,田小果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上阳台,朝下面大吼:“成家远,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吊嗓子到楼下那片小树林去,不要在这里扰民好吗?”

  果然,经这一吼,成家远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从三楼阳台上探出身来朝田小果笑笑:“我这是在提醒你该起床了,省得你再迟到!”

  田小果看着那张满是揶揄的笑脸,恨不得将手上的水杯泼下去,将那张可恶的脸彻底“清洗”一番。

  田小果背着书包下楼的时候,又一次看到了阴魂不散的成家远。他嘴里啃着面包,一手拿着牛奶,见到田小果,脸上便堆起了笑:“咱们一起走吧。”

  遇到成家远这样的无赖,田小果一点辙都没有,从来都是只管自己走路。成家远突然大声地说:“田小果,你的鞋带开了。”

  田小果停下来,看看鞋子:“成家远,你这个大骗子!”

  成家远笑得很开心:“田小果,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一起上学了吧?因为你笨啊,跟你一起上学,真是其乐无穷……”

  田小果抡起书包砸过去,成家远一下闪过,做了个鬼脸向公交车站跑去。

  田小果恨恨地看着他的背影,无可奈何。田小果家住四楼,成家远家住三楼,自小两人就一同长大。与田小果的内敛不一样,成家远是音乐特长生,长得又瘦又高,皮肤黝黑,一双精神的小眼睛,笑起来闪着睿智的光。那聪明的小脑瓜里装着上千个鬼主意,种种恶作剧让田小果苦不堪言。

(二)

  田小果没事儿就喜欢往操场跑。同桌阮薇薇调皮地笑:“田小果,你有秘密呀。”

  田小果故作惊讶地说:“什么呀?”

  阮薇薇没有说话,却在田小果的手心写了一个字母“Q”。

  田小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是的,全都是因为曲佳诺,那个喜欢在操场纵横驰骋、英姿勃勃的曲佳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曲佳诺成了田小果心里埋藏最深的秘密呢?应该是期中考试结束那天吧?

  那天,身为学习委员的田小果带着阮薇薇去领语文练习册。因为学习压力大,田小果的脸颊上长了好几颗痘痘,于是在去教师办公室的路上,向阮薇薇大发牢骚。

  “买点柠檬片泡在温水里喝。”背后突然响起一个男生的声音。田小果回过头,看到大汗淋漓的曲佳诺抱着足球,笑得一脸阳光。

  曲佳诺与成家远不同,他有着一张白净的脸,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眼前的曲佳诺前额刘海被汗水沾湿,发色又黑又亮,汗水从他脸上滴落下来,田小果感觉到自己的心湖像是被一颗颗小石子打破了平静,荡起阵阵涟漪。

  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傻乎乎地问:“柠檬片泡水真的管用吗?”

  曲佳诺耸耸肩:“我妈每天都喝这样的水,皮肤非常好。”

  那天放学后,田小果就拉着阮薇薇去药店买了二两柠檬片。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成家远诧异地看着田小果手里袋装的柠檬片:“你打算怎么个死法?苦死还是涩死?”

  田小果把柠檬片藏到背后,不理会成家远。脑海中浮起曲佳诺擦汗的模样,真是又帅又可爱。田小果这么想的时候,心里就乐开了花。

  尽管柠檬水苦涩得难以下咽,但每次想到曲佳诺,田小果就觉得自己手中捧着的是一杯浓香的咖啡。

  一星期后,恼人的痘痘已经没有了踪影。而曲佳诺也成了田小果心湖里的一个秘密。

(三)

  田小果再次在走廊里遇到曲佳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正倚着墙和几个同学开玩笑。

  田小果看着那张清爽的脸,抱着作业本的手突然有些发软,几本不听话的作业本掉在了地上。曲佳诺马上跑过来帮忙。田小果第一次离曲佳诺这么近,她能够看得到曲佳诺修长的手指,还有手背上突起的血管,他的睫毛又长又柔软,头上散发着洗发水的淡淡香气……田小果在片刻间有些失神。

  曲佳诺抬起手掌在她眼前晃晃:“田小果,柠檬水很神奇吧?你脸上的痘痘已经没有了。”

  田小果有些不解地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曲佳诺笑得很灿烂:“除了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喜欢站在操场边看我们踢球。”

  田小果的脸一下子变得绯红。整理好作业本,站起身,脚步匆匆地向教室走去。

  “你赶着去投胎吗?”还没到教室门口,就听到了成家远的大嗓门。

  田小果没好气地问:“你不在自己教室待着,来我们班干嘛?”

  成家远想起此行的目的:“借你的英语练习册用下,我忘带了。”

  将练习册甩给成家远的时候,田小果教训道:“以后长点记性。”

  成家远接过练习册,并没有转身就走,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田小果。田小果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成家远一脸坏笑:“你有秘密对吧?最近老是在操场上看到你呢。”

  田小果真是觉得懊恼。什么都逃不过成家远的眼睛。

(四)

  田小果收到曲佳诺纸条的时候,变得莫名的兴奋和期待。纸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田小果,放学一起走吧。”

  黄昏的校园里,田小果和曲佳诺边走边聊。好动的曲佳诺,将脚下的足球踢来踢去,围着田小果来回转,田小果看着他咯咯直笑。

  曲佳诺一时兴起,抬脚抽射,足球划着圆弧朝前飞去,正好撞到宣传栏上。只听“哗啦”一声,碎玻璃洒了一地。教导主任的照片也掉在了地上,戴着眼镜的主任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

  田小果和曲佳诺面面相觑。

  更让田小果没有想到的是,一个肥胖又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不是别人,正是照片上的教导主任:“是谁在破坏公物?哪个班的,给我留下姓名……”

  “田小果,我相信你不会出卖我的。”紧张不安的曲佳诺捡起足球,弓着腰一溜烟地跑了。

  失望加委屈一起涌上心头,田小果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渐渐走近的教导主任扶了扶眼镜,不依不饶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老师,是我干的,不关这位女生的事。”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田小果转过头,看到夕阳里的成家远一脸淡定,右手还握着一块石头,像一个英勇就义的革命烈士。

  成家远跟着教导主任走向办公室的时候,朝田小果做了个鬼脸:“天黑咯,同学,快回家吧。”

(五)

  第二天,成家远的检讨书就出现在了学校的宣传栏里。

  一大早就有许多人围着宣传栏看热闹。曲佳诺也在其中。

  看到田小果,曲佳诺的眼光闪闪躲躲。田小果只是轻蔑地笑了笑,走开了。

  田小果的沉默来得铺天盖地。阮薇薇不止一次地摸田小果的额头,奇怪地问:“田小果,你没发烧没感冒吧?怎么就不说话了呢?”

  田小果不理她,只是拿着笔不停地算题。

  田小果的变化,成家远理所当然都了解。清晨的时候,再也听不到他惨绝人寰的歌声了。上学放学的时候,成家远也总是小心翼翼地跟着田小果,再不敢捉弄她。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星期,田小果内心的阴霾终于在阳光的照耀下消散了。

(六)

  在回家的公交车站,田小果和成家远又一次碰到了曲佳诺。

  曲佳诺张了张口,还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这一次,田小果很大方地朝他挥挥手:“嗨。”

  成家远看着曲佳诺消失的背影,又看看湛蓝的天,说:“一切都放下了?”

  “嗯。”田小果笑得很开心。

  “知道现在的任务是什么吧?”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呗。”田小果看着一脸认真的成家远,“跟屁虫,谢谢你。”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厚脸皮的成家远居然脸红了。

  “成家远,你早上继续练歌吧,正好叫我起床。不过你能换一首歌吗,别老唱《离歌》了。”

  “好,以后换一首。”成家远答得特干脆。

  “想好哪首歌了吗?”

  “就那首《青藏高原》……”
  

做一只等待成熟的九月橘

九月的青橘

  在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佟郁郁终于鼓起勇气,打算做一件密谋了很久的事情。

  那天,佟郁郁起得很早,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尝妈妈特意为她做的皮蛋瘦肉粥,就匆匆跑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真是舒爽呢。走在路上,佟郁郁这么想着,尽管那天天气很阴沉。

  佟郁郁是第一个走进教室的,站在教室门口,来回看看空荡的走廊,确定没有任何可疑人物之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大大的橘子,悄悄地放在了崔小悦的桌洞里。

  看着那个大大的青橘,佟郁郁就咧开嘴笑了起来。

  整整一天,崔小悦都没有来。

  佟郁郁的充满期盼的心就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临放学的时候,佟郁郁很失落地坐在座位上,沮丧的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了。

  放学的路上,好友阿欢神秘兮兮地问她:郁郁,你看到了吗?崔小悦的桌洞里,有个大大的橘子,还是青色的呢。

  佟郁郁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慌乱地点点头,装作没事一样地说:是啊,是啊,看到了呢。

  阿欢又说:肯定是哪个女生暗恋崔小悦,你说是吧?

  佟郁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拉着阿欢的手,匆匆走向学校附近的水煮店。她急促地说:阿欢,我请你吃麻辣水煮,快点哦,呆会就没有你喜欢吃的麻辣蟹丸了。

我们交换秘密吧

  崔小悦回来上课,是在国庆节七天假期以后。

  那天正在上佟郁郁心烦的数学课,趁数学老师在黑板列方程式的时候,崔小悦悄悄地从后门弓着身子溜进教室,像一只灵巧的小猫。

  看到崔小悦,佟郁郁一下子就兴奋地从桌子上爬了起来。看着崔小悦调皮又阳光的微笑,她的心里就乐开了花。原来,笑容真的是可以感染人的。

  下午的体育课,崔小悦坐在操场的双杠上,嘴里嚼着口香糖,两条腿晃啊晃。

  佟郁郁慢慢地走近他,很轻声地问:崔小悦,你的病好些了吗?

  崔小悦哈哈笑了,用手拨拨额前的刘海,故作神秘地说:佟郁郁,咱俩交换秘密吧。佟郁郁,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佟郁郁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窘迫地望着崔小悦。

  崔小悦慢条斯理地说:佟郁郁,我根本就没有心脏病,那两个星期我和我妈妈去澳大利亚了。我妈妈在澳大利亚做生意。

  看到佟郁郁还是一脸迷茫的表情,崔小悦跳下双杠,拍了拍手说:我姨妈是医院的大夫,那张病例是我让她帮我填写的啦。

  佟郁郁低下头,很轻声地说了句:哦。那,你说我的秘密……

  崔小悦摸摸后脑勺,很轻声地说:至于你的秘密,那就是:我发现你笑起来特别可爱哪。

  佟郁郁猛地抬起头,舒了一口气,然后很开心地笑了。

  晚上放学,阿欢又问佟郁郁:你注意到了吗?崔小悦桌洞里的那个橘子好像很早就不见了呢。

  佟郁郁吱吱唔唔地点点头。

  其实,在离国庆节还有三天的时候,佟郁郁自己偷偷吃掉了那个发黄并已经变瘪了的橘子。那橘子真酸啊,酸得佟郁郁的眼泪流了一脸呢。

谁送了我一枚青橘

  其实,佟郁郁是有秘密的。这个秘密,她是不会告诉崔小悦的。班里除了她和好友阿欢,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佟郁郁想着想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画面回到一个月前。那时,佟郁郁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这所重点中学。

  开学后,迎接新生们的是为期十天的军训。那天,佟郁郁和同学们在炽烈的太阳底下站军姿。严厉的教官来回地踱步,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佟郁郁突然倒下,令同学们乱成一团。

  在树下休息的崔小悦,自告奋勇地背起佟郁郁就跑。

  医务室里,中暑的佟郁郁醒来。崔小悦拿着一只青色的橘,朝她眼前晃了晃,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说:佟郁郁,你还记得我吗?咱俩是小学同学啊。他就剥开橘子,拿起一个橘瓣,塞到佟郁郁的嘴里。

  真酸啊。佟郁郁顿时觉得昏昏的脑袋有点清醒了。

  她很努力地回忆,终于想起了小学时候,那个留着平头,不爱说话,喜欢坐在角落里的崔小悦。

  后来,他们上了不同的初中。仅仅几年,崔小悦就变得这么好看了。

  崔小悦临走的时候,拍了拍佟郁郁的脑袋,说:记得哦,你欠我一个酸橘子,是青色的。

  佟郁郁后来才知道,崔小悦之所以不用军训,是因为他有心脏病。

  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刻,佟郁郁有些惋惜地握紧了手。

  而现在,佟郁郁才知道,崔小悦根本就没有心脏病,他只是为了逃避军训。

  佟郁郁再也不想理崔小悦了。

佟郁郁演出的舞台剧

  学校两个星期后要举办舞台剧了比赛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兴奋不已。

  谁都没有想到的是,班主任宣布的讨论结果是,佟郁郁担任主角。而写剧本的,居然是崔小悦。

  佟郁郁着急得都要哭了。她站起来,话还没有说,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流了下来。

  崔小悦幸灾乐祸地笑了,他说:大家看,佟郁郁都感动得哭了呢,我们给她点鼓励的掌声吧。

  掌声如雷,在整个教室里回绕。佟郁郁向阿欢投去了求救的目光。却发现她和崔小悦相谈甚欢。

  只有阿欢知道自己的秘密。可是,连阿欢都不帮自己了。

  佟郁郁下课后去找班主任。班主任很认真地说:佟郁郁,崔小悦是你小学同学吧?他推荐你的,我们都相信你。

  佟郁郁恨死崔小悦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喜欢的男生居然会这么为难自己。

  后来,开始了紧张的排练。

  崔小悦的剧本里,女主角要唱歌,又要跳舞,还要学会变魔术。每次排练下来,佟郁郁都累得满头大汗。

  崔小悦总是幸灾乐祸地说:佟郁郁,表演得不错啊。

  佟郁郁白了他一眼,不屑地说:崔小悦,我不想和你说话。

  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了站在原地发呆的崔小悦。

  正式演出那天,学校的礼堂里挤满了人。

  崔小悦把一个特殊的耳机带到佟郁郁的左耳朵上,安慰紧张不安的佟郁郁:不要紧张,我会在下面指挥你。

  音乐响起的时候,佟郁郁穿着漂亮的白纱裙开始跳舞。绚烂的舞台灯光,还有佟郁郁优美的舞姿,构成了一幅美好的画卷。

  佟郁郁伴着音乐伴奏,跳啊跳啊,仿佛又回到了小时侯。

  演出的成功是佟郁郁没有想到的。谢幕的时候,崔小悦在下面使劲地鼓掌。班里所有的同学都在喊着佟郁郁的名字。佟郁郁站在舞台上,泪流满面。

崔小悦不是骗子

  佟郁郁一直想当面向崔小悦致谢。

  只是,崔小悦又是连续几天没有来上课。

  五天后,崔小悦来学校了,他双眼红肿,神情落寞。匆忙收拾了课本,背起书包就跑了。

  这一走,崔小悦再也没有来上学。

  同学们对崔小悦的消失议论纷纷。谜底最终揭开了。

  那天,有好事的同学拿着一张报纸跑进教室,气喘吁吁地说:崔小悦的爸爸去世了,他爸爸是个卖猪肉的。

  接着,又有同学反问:他妈妈不是在澳大利亚做生意吗?崔小悦骗了我们。

  又有人说:是啊,他心脏病也是假的呢,真是喜欢骗人。

  班里一群人炸开了锅。

  佟郁郁拿过报纸,很认真地看,看着看着就流泪了。

  她冲上讲台,一字一句地把报纸上的内容读给大家听。

  然后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佟郁郁跑下讲台,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崔小悦的确有个卖猪肉的爸爸。但是他为了追一个抢老人钱包的贼,而被刺中要害,抢救无效。

  佟郁郁是相信崔小悦的,她的手里还握着崔小悦送给她的助听器,那是产自澳大利亚的。

  佟郁郁在初二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左耳失聪。然后她放弃了一直学习的歌唱和舞蹈。

  左耳失聪,是佟郁郁藏在心底的秘密。她不知道崔小悦是怎么知道的。但是,她对崔小悦心存感激,是他,不但为她保守秘密,还使她重新拾起以前的爱好。

做一只等待成熟的九月橘

  又一年九月。

  离高二开学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佟郁郁一个人坐火车去了隔壁的城市。

  原来,崔小悦那次离开学校后,和远在澳洲的母亲生活了半年,现在又回国,重新读高一。

  他给佟郁郁写信,说了很多。

  他说,他是无意中知道佟郁郁的秘密的。因为佟郁郁经常去姨妈的医院检查耳朵。

  他说,他要考到国外去。

  他还说,他要变得和爸爸一样坚强。

  在那所外语高中里,佟郁郁见到了好久没见的崔小悦。

  他留着短短的头发,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他和班里的同学很认真地在操场上踢着正步。

  休息的时候,崔小悦兴冲冲地跑来。

  佟郁郁剥开一个青色的橘子,拿起一个橘瓣放到了崔小悦的手里。

  崔小悦皱着眉头说:真酸啊。

  佟郁郁看着崔小悦的样子,就笑了。她说:崔小悦,我是来还你的酸橘子的。

  莫名地,她就想起了去年九月的某个清晨。她悄悄地将一个青橘放进了崔小悦的桌洞里。

  在回家的火车上,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变换的风景。心想:没有成熟的橘子都是这么酸的吧?看来,所有的事物成长都需要一个成熟的过程呢,譬如这些青色的橘,譬如渐渐懂事的崔小悦,譬如藏在自己心中那抹淡淡的情感。

  那么,就让我们做一只九月的青橘,一起成长,并,等待成熟。

就当不曾遇见你

(一)

  假期里的杨小柳,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窝在沙发里,左手薯片,右手瓜子,对着电视屏幕笑得像一个包子。

  下班的老妈看着地上一片狼藉,总会蹙着眉,打量这个一脸婴儿肥的女儿,气急败坏地想要拿扫把给杨小柳疏松一下筋骨。

  杨小柳昂首挺胸,眼睛瞪得理直气壮:您老答应我的,考了年级第一,放假我爱干啥就干啥。

  老妈立即降低了音调,一边扫着地上的杂物,一边晓之以理地说:“再这么下去,我怕你的宽度超过你的长度,以后没男生喜欢。”

  杨小柳满不在乎地又剥了一个水煮花生。然后,手中的花生壳画了一个完美的弧度,稳稳地落在了老妈头发上。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导火索。

  “杨――小――柳,我代表你老爸和我本人,向你正式下通牒,明天开始去游泳馆练习游泳,还要参加英语补习班!”

  凭什么啊,凭什么啊。杨小柳气愤得想要哭。

  第二天,拿着妈妈给办的游泳卡,杨小柳磨磨蹭蹭进了游泳馆。站在泳池边,杨小柳硬是不想下水。她坐在泳池边,双脚扑腾着水,左顾右盼。不一会儿,一个男生模样的人像条鱼似的游过来,面含讥讽地说:“同学,在这洗脚可不行啊。”
  一句话把杨小柳打击得呆若木鸡,干脆起身走人。

  在游泳馆的休息大厅里挨到下班时间,杨小柳拨通了老妈的电话,嚷嚷着又累又饿,妈妈立即心疼地主动建议带她去吃自助餐。

  正是下班高峰期,挤公交失败后,垂头丧气的杨小柳倒退几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硌了左脚。与此同时,一声“哎哟”在耳边响起。回过头,才发现自己踩了别人的脚,再一看,这人就是在游泳馆里那个打击自己的男生。

  杨小柳看看对方鞋子上的脏鞋印,再看看男生龇牙咧嘴的模样,只好愧疚地连说抱歉。乘着老妈催促的电话铃声,杨小柳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逃!

  气喘吁吁地跑到自助餐厅的时候,杨小柳抹抹额头上的汗,才发现一个更令她沮丧的事实:钱包丢了!

(二)

  在英语补习班的课间,杨小柳接到了一个电话:“杨小柳,你知道我是谁吗?”

  杨小柳的心中立刻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个陌生人打来电话,而且在那端笑得那么恐怖,必定没有什么好事。未等杨小柳回答,电话那边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是周明朗,就是在游泳馆里看你洗脚、在游泳馆外被你踩脚的那个人。”

  补习班放学后,杨小柳就见到了在门口等候的周明朗。穿着绿白两色抓绒衣的他笑得欢快,扬扬手中的米奇钱包。钱包里除了一百多元的现金,还有杨小柳的学生证和联络卡。

  杨小柳的脸变成了红色苹果,既惭愧又感激。周明朗大度地摆摆手,笑着说:“嘿,不用对我说什么感谢话,你请我吃饭吧。”

  杨小柳带周明朗去学校附近的美食街扫荡。面对诸多的小吃摊点,周明朗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好奇。

  当周明朗狼吞虎咽地吃着香喷喷的鸡丁米线时,杨小柳的眼神就变得同情起来。这家伙,好像几辈子没吃过饭似的。周明朗擦擦额头上的汗,嘴角扬起好看的弧线:“杨小柳,谢谢你!这真好吃哪。”

  杨小柳跷着二郎腿,警惕地审视着他:“周明朗,你什么来头?连这个都没吃过?”

  周明朗淡淡地说:我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

  空气仿佛冻结,杨小柳夹着麻辣毛豆的手也微微颤抖。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阳光少年,居然会有这样的成长经历。

  在谨慎的询问中,杨小柳知道了,现年十七岁的周明朗在初中毕业后,就开始打零工养活自己,因为水性好,现在在游泳馆做救生员。

  临别的时候,杨小柳拍拍周明朗的肩膀说:“周明朗,你是个坚强的人,相信你以后会很有出息的。”

  周明朗耸耸肩笑了:“喂,杨小柳。嗯……我发现美食街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啊。明天我打算拿一箱冰红茶来卖。”

  这个晚上,杨小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第二天中午,一到美食街入口就看到了周明朗的背影。天气很好,他的生意还不错。卖掉最后一瓶饮料,周明朗神秘地说:“嘿,杨小柳,我带你去个地方。”

  市里的孤儿院,周明朗将卖饮料的钱全部买了本子和笔,发给那些可爱的孩子们。一群小家伙围着周明朗与杨小柳,开心得不得了。 

(三)

  杨小柳抚摸着那套崭新的阿迪运动装,有些落寞。这是她花了积攒了几年的零花钱买来的。还有那封长达十页的鼓励信,是她在昏黄的灯光下含着热泪写完的。

  这些,都是给周明朗的。而他,却没有了音讯。杨小柳看着手机上那个熟悉的号码,摇头想:再等等吧,说不定明天他就来了呢。游泳馆里,杨小柳的眼睛四处搜寻。补习课程结束后,杨小柳站在教室门口等啊等,期待周明朗会突然出现。最后的结果都是失望。

  再次看到周明朗的时候,是在电视上。那天,杨小柳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穿着黑礼服白衬衣的周明朗,像一个高贵的王子,坐在钢琴前,修长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镜头拉近,周明朗美好的侧面让杨小柳惊呆了。

  周明朗欺骗了杨小柳。他不是孤儿,他是省里著名钢琴家周笑波的儿子,正读高二,住在另外一个城市。这个假期,他随来讲课的父亲到这个城市参加青少年音乐节,市电视台还特意做了父子俩的专访。

  杨小柳盯着电视屏幕,恨得牙痒痒。她知道了,周明朗为什么对小吃摊上的鸡丁米线赞不绝口。那是因为像他这样的小王子,难得有机会吃这种廉价的路边摊吧?

  主持人在问:寒假在这里过得开心吗?

  周明朗展眉一笑说:“这个寒假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假期,可以自己跑出去肆意地玩。我去街头卖过饮料,还去孤儿院和小孩子们玩,这些都让我体验到了另一种生活。”

  八卦的主持人不依不饶:没有什么遗憾吗?

  “有。我欺骗了一个女生,起初只是觉得好玩,顺口胡编的一个玩笑,哪知玩笑开大了,她竟然真的相信了……”

  听到这里,杨小柳狠狠地摁下遥控器的关机键,把自己埋进沙发垫里。

  后来,周明朗打来几次电话,杨小柳不接听。发来的道歉短信,被杨小柳立即删除。她把那套阿迪运动装送给了表弟,那封厚重的鼓励信,也被她悄悄烧掉。

  寒假永远那么短,还来不及深度难过,杨小柳就又背起书包重新回到熟悉的校园。晴朗的天空,艳阳高照,杨小柳笑着摇摇头,感觉仿佛是天神和自己开了一场大玩笑。

青楠,我与你的那些年

(一)

​ 第一次见到青楠的时候,我十三岁。那时,我上初一。

​ 暑期,炎炎夏日的黄昏里,青楠出现在我的视线里。那时候,我和伙伴们在小区的空地上玩耍。我停下来,看着不远处落寞的青楠。

​ 那时候,她一个人蹲在一棵茂密的香樟树下,穿着白色的裙子。眼睛闪亮,嘴唇细薄,鼻梁高挺。

​ 真是个好看的女孩呢。我心里这么想着,只是,她的眼神是那么孤单,炎热的夏季,有斑驳的阳光投过树阴洒在地面上,仔细看青楠,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层雾气弥盖。

​ 我看着她,她亦那样怔怔地看着我。

​ 微风吹来,燥热的空气里都是阳光的味道。和我一起长大的落落在我耳边说:徐晴,她的外婆是孙婆。

​ 我转过头,看着落落。她皱着眉头悄悄地在我耳边说:听说,这个女孩的爸爸是个贼呢,被别人抓到,打死了。

​ 我厌恶地撇撇嘴。孙婆是个脾气很差的婆婆,小区里的人都知道。用飞扬跋扈形容她一点都不过分。虽然长了年纪,精神却依然矍铄,年迈的孙婆的脸上,没有一点和气与慈祥,房间里,终日响着噼里啪啦打麻将的声音。

​ 原来孙婆有这样的一个外孙女,她的名字叫夏青楠。而落落告诉我,夏青楠的爸爸居然是个贼。

​ 夏青楠的爸爸是个贼,这个爆炸的消息很快在我们这些孩子中间流传开来。于是,夏青楠很寂寞。

​ 整个小区里,没有一个孩童愿意与她玩耍。对于她,周围都是陌生人,除了并不关心她的外婆。

​ 那个夏天,青楠和我们一起成长。

​ 只是,她形单影只。香樟树下,成了她一个人的乐园,她喜欢独自研究那些爬行的蚂蚁,或者站起身,闭着眼睛听知了的叫声。

​ 暑期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青楠的母亲来接她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青楠的母亲。她有着乌黑的头发,还有着和青楠一样明亮的眼睛,虽然衣着朴素,但是很漂亮。

​ 青楠临走的时候,我正在小区里和伙伴们玩弹球,经过我身旁的时候,青楠的妈妈问青楠:以后我把你的户口移到这边,你就来这里读高中吧?

​ 我抬起头,看到青楠一副恐慌的脸,然后又点点头,不说一句话。

​ 原来,青楠是这样文静而又沉默的女孩。十三岁,青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二)

​ 再次遇到青楠的时候,是两年后。那时候,我在小镇唯一一所高中里读高一。

​ 而我的那些伙伴们,譬如落落,都纷纷搬离了这个城镇,去了更发达的地方。

​ 开学两个月后,青楠出现在小区里。从妈妈的口中,我得知,她的母亲去了广东打工。

​ 我看着她,她比两年前高了,皮肤更加白皙,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她看着我,眼角有着笑意,我只是闷头经过,不理会她。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失落与无奈。

​ 青楠是辗转了三个班级以后,才来到我们班的。看着班主任很无奈的表情,我有些同情青楠。这样漂亮乖巧的女孩,上课却总是喜欢趴在桌子上,上课不听讲,只是拿着笔随便地在纸上涂鸦。下课也是沉默不语,盯着课本发呆。

​ 难怪会有三个班的班主任纷纷地“抛弃”她我时常看着青楠落寞的背影,心底充满了好奇。青楠这样的女生,脑子里究竟想些什么呢?

​ 虽然与青楠同住一个小区,同在一个班级,我们却不曾有过一次交谈。

​ 很多个清晨与黄昏,我与青楠都走着同一条路,却彼此都是陌生人。有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会让自己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生怕她发现走在后面的我。而前面的她,似乎也有所察觉,总是加快速度,健步如飞。

​ 后来的月考,让班主任大为振奋。她扶着趴在鼻梁上的眼镜,笑成了一朵花,她声音高昂地说:这次月考,夏青楠同学是年级第一。大家向她学习呀。

​ 后面的“呀”被她拉得很长,带着喜悦与满足,还有更多的期盼。

​ 全班哗然,我们纷纷向青楠望去,她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脸朝窗外看着,秋风萧瑟,有叶子正从树上晃晃悠悠地落下。所有的事情似乎与她尤关。

​ 作为学习委员,我终于体会到了失败的滋味。

​ 谁都知道,一直以来,稳坐“年级第一”这把交椅的,一直是我——徐晴。

​ 我开始彷徨,原来青楠成了我最大的竞争对手。经过办公室的时候,有隔壁班的班主任在叽叽喳喳讨论着青楠。

​ 她们说,真没看出来夏青楠原来是一块宝。当初,真不应该把她转给别的班级。

​ 这些话,全都被我听见,我的心里,有一枚叫做“嫉妒”的种子,很快地生长,迅速地开出很多茂盛的暗郁花朵。

​ 我突然想起,在课堂上无所事事的青楠,其实在家里学习到深夜。她的书房,正对着我的卧室。每天晚上,超过十二点,她才熄灯。

​ 这些微小的细节,更加剧了我的愤怒。

​ 夏青楠,是这样虚伪狡诈的一个女生,对了,夏青楠的爸爸是个贼,难怪呢。有其父必有其女嘛!

(三)

​ 青楠的爸爸是个贼。

​ 这样的传言又开始在班级流传开来,直到整个年级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情景。一如十三岁的夏季。

​ 越来越多的人都会指着青楠的背影,窃窃私语:那个年级第一,她爸爸是个贼呢。

​ 我饶有兴趣地观察青楠。这些传言,她不足没有听到。

​ 她不做任何辩解,依旧沉默着。依然孑然一人穿行在不大的校园里。偶尔和青楠四目相对,我能看得到她红肿的双眼和深藏在眼底的寂寞。

​ 我总是很快地转过头去,生怕青楠知道,那些话是我传播的。

​ 青楠的成绩终于开始有所下降,从以前的年级第一,降到第二或者第三的位置。而我,又坐上了桂冠的位置。

​ 班主任自然乐得笑开了花,在班会上,她笑得很开心,不止一次地给青楠打气:夏青楠,你要加油了,又是徐晴第一呀。

​ 班里有这样两个成绩优异的女生,任哪个老师都是高兴的吧。

​ 我转过身去看青楠,她看着我,微微扬起嘴角,淡淡地微笑。我这次发现,青楠笑起来,是那么的美丽。

​ 只是,她很少笑。

​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些流言给青楠带来的伤害是巨大的。

​ 高一下学期,青楠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超市找了一个收银员的工作,我知道,她想为家里减轻负担。每天下课,她总是很快地去超市换上工作服,认真地工作。

​ 我也知道,这份工作对于青楠是多么的重要。青楠在那个超市里,做了三个月。她工作出色,服务态度也是热情。我去过那个超市买过东西,她总是笑容满面地对待每个顾客,与学校里的青楠,截然不同。

​ 我想,青楠是如此地会演戏。内心有了愤恨。十六岁的年纪,我对于这样的长相漂亮、笑容甜美,成绩优异的女生足不会视而不见的。青楠这么多优点,而我都没有。

​ 于是我内心的妒忌,成长得越来越疯狂。

​ 青楠被辞退的那个下午,我偷偷地躲在超市一旁的墙角。那天下午,青楠第一次蹲在路旁哭泣。她的手里,握着一封举报信:

​ 看着她微微耸动的双肩,我的内心畅快淋漓。我想,青楠哭得如此伤心,而我所有的诡计都得逞了。

​ 青楠手里的举报信,是我打印出来的。我在信里说:青楠的爸爸是个贼,而她也是。她在学校偷过很多同学的东西。

​ 那封匿名的信,让青楠丢了工作,也让她卷入更多的流言当中。

​ 学校里,又有了新的传言:成绩优异的夏青楠,因为盗窃,被老板辞退。

​ 夏青楠,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而我,始终是背后的操纵者。

(四)

​ 夏青楠变得憔悴,神情忧郁。有的时候,她会充满祈盼地看着我,仿佛有很多话要向我诉说。

​ 学校里,她没有一个朋友。但是,她的才华是所有老师认可的。夏青楠,身形美好,从小练习舞蹈,成绩优异,文采佳。

​ 和青楠第一次对话,是在她拿到市青少年舞蹈大赛一等奖以后。

​ 那时候,学校的宣传栏里都是青楠的照片。这样的荣誉,学校从来都没有得到过。那么多照片,那么多变换的表情,都是属于青楠的。

​ 她身穿芭蕾舞演出服投入演出的,她捧起奖杯灿烂微笑的,她和市里的领导合影的。

​ 我站在宣传栏前,看着看着,身体就止不住发抖。全校都知道了夏青楠的名字。谈起青楠,总是毁誉参半。她的父亲是个贼,她和她的父亲一样。但是,她很有才华,长得又漂亮。

​ 那日体育课,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

​ 我打算回教室休息,却看到躲在后门的青楠。我踮起脚尖朝教室看去,却被看到的一切,吓了一跳。

​ 班里另外一个女生,正在悄悄地翻着青楠的书包,并从里面拿走了厚厚一叠百元的人民币。我知道,那是青楠赢得比赛的奖金,一共有两千元。

​ 我看到这样的场景,差点叫出声来。青楠拉着我的手,匆匆离开。她和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我们跑到操场上。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喘着粗气。

​ 青楠声音细弱,她恳求地说:徐晴,她家很穷……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保密,好吗?

​ 看着她充满期盼的眼睛,我只是点头。说声:好。

​ 然后匆匆离开。

​ 在我心里,是害怕和青楠对话的。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和她说话,我生怕露出破绽。这次简短的谈话,却让我印象深刻,那是青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而我不明门,青楠为什么如此紧张,要知道,做错事情的,是那个女生。

​ 这件事情,青楠果然没有声张,即使丢失了钱,也不说一句话,像一切都没发生一般。偶尔,她会朝我笑笑,我也只是点头。我们之间,共同守护着一个秘密。

​ 后来,我才知道青楠的良苦用心她是那么懂事与宽容,守护着这个秘密的同时,也维护了另外一个女生的荣誉,给了她改错的机会。高一的期末考试后,我看到那个偷钱的女生,抱着青楠,泪流满面。而青楠,像一个姐姐一般,抚摩着她的头发,轻声地说着一些安慰的话。

​ 看着这样的场景,我的心里,突然涌起许多感慨。

(五)

​ 高二,青楠与我,都选择文科,留在同一个班级,我们的竞争仍在继续。

​ 高二刚开学时,一个男生吸引了好多女生的注意。那个男生名字叫做罗小亮,从一所高中转到我们学校复读。罗小亮真是个另类的男孩子,他皮肤白皙,五官精致,顶着一头爆炸的头发走在校园里。他会躲在操场抽烟,也会旷课去打篮球。

​ 我不知道,罗小亮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青楠的。

​ 忽然有一天,我发现他站在我们的教室门口,嘴角上扬直盯着坐在教室里的青楠,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他才匆匆跑开。

​ 班里所有人,都朝青楠望去,她脸颊绯红,不说一句话。

​ 我顿时明白。可是,事情的发展总是超出我的预料。

​ 青楠并没有和罗小亮在一起。她没有给罗小亮一点回应。罗小亮送来的礼物,她也冷冷拒绝。这场剧目里,只有男主角罗小亮一个人在唱着独角戏。

​ 终于有一天课间,罗小亮冲进教室,拉起青楠的手就向外走。而青楠死死拽住课桌的一角,不愿挪步。

事情的告终,是青楠给了罗小亮一巴掌,并对他怒吼:你给我滚!

​ 于是,原本喧哗的教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罗小亮的脸红了一大片,他眼睛里透露着疯狂与不罢休。而青楠只是高傲地昂着头,愤怒地看着他。

​ 上课铃声响起,罗小亮飞快地奔出教室,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 下午,青楠没有来上课。关于青楠的流言又开始蔓延开来。他们说:夏青楠拒绝了帅气的罗小亮,谁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 对于这些流言,我感觉不到半点欢愉,虽然从前,我是那么希望看到青楠出丑。而这次,我的心里有了隐隐的担忧。

​ 上了高二,学校开始有了晚自习。晚自习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却意外地看到了罗小亮,他一个人蹲在路边抽烟。他声音沙哑又坚决:徐晴,告诉我夏青楠家住哪。

​ 我的手握紧了又松开,额头有细小的汗珠冒出,但是我亦字字坚决:罗小亮,你不要再纠缠夏青楠,不要毁了她的前途,你们注定是两类人。

​ 我说这些话的代价,是得到了罗小亮的一巴掌。昏黄的路灯下,他恶狠狠地看着我。我昂着头,一如上午的夏青楠。我说:罗小亮,我的爸爸是警察。你再敢动我,我绝对饶不了你。

​ 罗小亮怔怔地看着我,大大的眼睛里突然就有眼泪溢出。他蹲在地上,像一个受伤的孩子一般。我看着眼前这个大男生,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同情。可是,我只揉揉脸颊,很快地走开了。

​ 是的,我的父亲是警察,在我九岁那年,因公去世。所以十三岁时,落落告诉我夏青楠是一个贼的女儿,我对青楠就是持有厌恶态度的。

​ 尽管,后来落落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

​ 第二天,罗小亮离开了学校,回到了他所在的城市。

​ 而青楠,脸上开始出现平和的笑容。

(六)

​ 时间缓慢流逝,紧急的高三,我们都在为高考这场战役奋斗着。

​ 离高考还有四个月的时候,孙婆突然得了脑溢血去世。青楠的母亲从广东匆匆赶来处理后事,青楠终日咬着嘴唇,眉头紧皱,脸色越来越差。

​ 孙婆的后事处理完后,青楠也没了踪影。看着她空荡荡的课桌,我的心里一下变得失落起来,原来我早已经习惯了青楠的存在。

​ 听班主任说,青楠向学校请了四个月假。和母亲一起去了广东。

​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内心开始无端的恐慌起来。青楠,我以后是否还能再见到你?青楠,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向你忏悔。

​ 黑色的六月如约而至。高考前的一个星期,我又见到了青楠,她笑容和煦地出现在了教室里。

​ 高考完的那个下午,我在学校的天台上看到了青楠。她把所有的课本和复习资料撕成一张一张,扔进了风里。看到我,她笑着说:谢谢你,徐晴。

​ 我不说话,坐在她旁边,思索了好久,才喃喃地说:对不起,夏青楠。

她笑了,眼角有泪流出。她说:徐晴,我不怪你,真的。我始终相信我们会成为好朋友,这一天来得有点晚。

(七)

​ 我和青楠都拥有着各自的秘密。

​ 青楠的父亲不是贼,是个桥梁设计师。在一次意外中跌下桥去,永远地离开了青楠。这个秘密,我在十三岁的暑假就已经知道。

​ 年少的落落告诉我,她怕青楠抢去我这个朋友,所以才编造了这样的谎言。我也去过孙婆家,见到过许多青楠父亲的照片,还有他获得的荣誉证书。

​ 关于罗小亮,其实青楠是喜欢他的。但是,内心却恐慌地拒绝了他,因为那时候在读高中,青楠不敢早恋。那个下午,青楠没去上课,一个人在房间哭了很久。

​ 而我为青楠挨的一巴掌,青楠也是知道的。罗小亮后来给青楠写了一封信,说了这一切。所以,高考完的那个下午,青楠对我说了感谢。

​ 这些都是青楠在后来告诉我的。

​ 青楠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我,但我早已知道。

​ 年级第一这样的光荣称谓,青楠本可以再次轻而易举地得到。而她因为我,却甘愿退出。我不止一次地翻阅青楠的试卷,为了满足我膨胀的虚荣心,很多简单的题目,是她故意答错的。

​ 而我心里还有一个秘密,青楠不会知道。填写报考志愿的时候,我费劲周折才打听到青楠所报考的学校。而我也填写了相同的学校。

​ 青楠,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我想补偿你。

​ 那个夏天,我和青楠同时收到了H大的录取通知书。

​ 八月的某个黄昏,青楠从广东赶来,出现在小区里。她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在楼下欢快地叫我的名字:徐晴,咱俩考上同一所学校了。

​ 我站在阳台上,佯装惊讶:什么?你和我报考的是同一所学校吗?

然后我飞奔楼下,紧紧地抱住依然瘦弱的青楠,我在她耳边轻声地说:青楠,真好。

​ 青楠,让我感谢你。这么些年,用你的坚韧与隐忍,宽容与豁达给我上了一堂难忘的课。青楠,我也相信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尽管来得有那么一点晚。

​ 不过青楠,没有关系。因为我们的路还很漫长,我们携手共进的脚步,刚刚开始。

给我只手,让我取暖

(一)

  没想到进入大学第一次采访,遇到的居然是杜悦悦。这,分明就是冤家路窄。

  九月末,广播站要做一则关于大学生饮食的节目。于是,我带着采录机走进食堂寻找目标。踏入食堂,一眼就瞧见一个正狼吞虎咽的女生。匆匆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同学,我是校广播站的记者,您对食堂有什么建议呢?

  等那女生抬起头,我倒吸一口冷气。坐在眼前的不是别人,而是杜悦悦。她皱着眉,像发现新大陆一般,从番茄炒蛋里扯出一根黏糊糊的头发,油腻的手在我眼前晃晃,不急不缓地说:希望这道菜鸡蛋多点,头发少点。

  站起身,她抹抹嘴巴瞥了我一眼,冷冷地说:还有,我最讨厌广播站的人。

  看着杜悦悦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就想起两个星期前的事情。那晚,我和杜悦悦面试广播站的记者一职。站长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们,最后说了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你们俩笔试的成绩都很不错,但我只能二选一。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了,看看你们俩有没有其他方面的本事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

  杜悦悦清了清嗓子,斗志昂扬地即兴作诗一首:我来自天南,你来自地北,我们都是一家人。

  煽情的朗诵一结束,广播站所有的人都笑弯了腰。

  我使出浑身解数,把从小练习的舞蹈淋漓尽致地在众人面前展现。完美的表现,将杜悦悦诗朗诵的激情打击得七零八落。

  胜负显而易见。杜悦悦甩甩手,大步流星地跨出门,停立了三秒,右腿又缩回来,扭过头,愤愤地说:你们这是选美。选美,知道么?

  在相貌上,与杜悦悦相比,我自然更胜一筹。她五官还算标致,但微胖的身材,再加上脖颈处还有一道细长的疤痕,给人的印象就大打折扣了。

(二)

  再次与杜悦悦重逢的时候,我断定她是带着报复心理等我上钩的。

  国庆节那晚,我与一票朋友出去狂欢,一直到夜里十一点才返回学校。

  学校规定,十点半之内一定要按时就寝。于是,朋友们不约而同地说要去网吧通宵。形单影只的我到达宿舍楼前时,宿舍的大铁门早已紧闭。

  在我对着宿舍楼的侧墙吃力地攀爬的时候,阴暗处突然闪出一个人,昏暗的灯光下,依旧能看到她脸上洋溢着守株待兔的喜悦感。

  笑得阴森的杜悦悦昂首挺胸,像一个得意的上校。我蹲在侧墙的顶端,觉得尴尬。杜悦悦左臂上的“校学生会巡查员”的袖章,更让我惊讶。好家伙,广播站没有进,却进了校学生会开始耀武扬威了。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说的就是杜悦悦这种卑鄙小人吧。

  月光灯光交融的夜,我与杜悦悦四目相对安静地对峙。这让我想起了狐狸与乌鸦的故事。我是那只倒霉的乌鸦,杜悦悦则是一只狡诈的狐狸。

  杜悦悦面向弯弯的月亮,很抒情地说了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圆啊。姚斯,下来登记一下吧。

  胆战心惊的我下墙时,一脚踩空,人迅速滑落到地。扭了左脚,我坐在地上狂叫。

  杜悦悦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紧张兮兮地说:别动别动。说完,就背起我朝校医院狂奔。南方十月的天气,还不算太冷,气喘吁吁的杜悦悦衬衣已经湿了大片。

  校医院里,杜悦悦看着我忍受冰敷时咬牙切齿、眼泪汪汪的模样,双眼满是愧疚:姚斯啊姚斯,真对不起对不起。

  我给了她一个白眼,看着白花花的墙壁,摸着肚子说,杜悦悦同学,我想吃炒粉了。

  杜悦悦站起身,就往外跑。这大半夜的,鬼才会卖炒粉,我只是想为难一下杜悦悦。可是半个小时候,杜悦悦还是端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炒粉回来了。

  面对我的目瞪口呆,杜悦悦得意地笑:没有什么是我杜悦悦办不到的。

  在我的百般追问下,才知道杜悦悦花了二十块才劝卖炒粉的大叔重新穿衣做炒粉。听杜悦悦这么说的时候,我的鼻子立马变得酸楚,面对香喷喷的炒粉,倒觉得难以下咽了。

  我的眼睛扫到杜悦悦穿的鞋子与衣服,都是很廉价的地摊货。

(三)

  第二日,睡眠不足而变成兔子眼的杜悦悦背着我回宿舍。路上,迎面而来的是各种诧异的目光。我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笑得春光灿烂。情不自禁地朗诵起那首诗:我来自天南,你来自地北,我们都是一家人。

  直冒冷汗的杜悦悦点点头。她的双肩,因为我的一番抒情朗诵而微微发抖。

  作为杜悦悦所做行为的直接受害者,我平素的上课用餐,都由旷课的杜悦悦作陪。一个星期后,我与杜悦悦倒由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竞争者变成惺惺相惜,不舍不弃的挚友了。

  杜悦悦来自工学院,而我来自文学院。因为住同一栋宿舍,交往倒也方便。

  更巧合的是,我与杜悦悦居然来自同一个城市,只是在不同县读书。杜悦悦知道后,将我抱紧,嬉皮笑脸地说:姚斯,难怪我觉得你面熟。真是要死咯,你看咱多有缘哦。

  我皱着眉,开始为父母当初为我起这样抽象的名字而捶胸顿足。

  我说,杜悦悦你喜欢读诗是吧?喜欢谁的呢?我打算送你一本诗集,算是咱友谊的见证嘛。

  杜悦悦面露为难,面红耳赤地说:算啦,算啦,何必破费。

  我一再坚持,杜悦悦抖抖肩说:姚斯,好吧,你就送一本席慕容的诗给我吧。

(四)

  杜悦悦喜欢看我在舞蹈房练舞。

  加入院学生会的文娱部后,经常要在舞蹈房练习。杜悦悦就坐在舞蹈房的一角,艳羡地看着我们转身,踢腿,而后升腾起跳。有时,她也会忍不住学着我们的样子,站起来抖抖腿上的赘肉,总是会惹来同伴们的笑声。

  看着镜中的自己,杜悦悦也嘿嘿地笑,脸红了大片,脖颈处的那道细长的疤痕,分外显眼。

  舞伴在我耳边问:姚斯,那个肥婆也想学习跳舞吗?

  我瞪大眼睛制止她继续说下去。转过身,还是看到杜悦悦受伤的眼神。她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摆弄着手指,抬起头就哽咽地说:姚斯,我先回去了。

  眼眶泛红的杜悦悦,让我的心莫名地疼痛。

(五)

  后来,杜悦悦再也没有进过舞蹈房。在我练习舞蹈的时候,她就拿着一本小说在走廊的昏暗灯光下消磨时间。

  大学是风花雪月之地,杜悦悦也没能免俗,她的暗恋来得如此之快。那晚走出舞蹈房,她扬扬手中的粉红色信封,笑得有些尴尬。

  她说,姚斯,我明天要把这封信交给他。

  杜悦悦口中的男生我知道。俊朗的运动型男孩,小眼睛,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下午的外国文学课上,杜悦悦发来短信:今晚七点,他约我在西校门的咖啡馆见。

  我能想象得到杜悦悦在那端手舞足蹈的样子。我的心中,却开始忐忑不安。那样的男孩子,究竟会给杜悦悦怎样的答案呢?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一点都没有错,我和杜悦悦在咖啡馆喝了六杯咖啡,吃掉了三袋爆米花,一直到八点半的时候,男主角才姗姗来迟。

  男主角一现身,杜悦悦眼中的希翼立刻熄灭了。他的身边还有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孩。妖女依偎在他怀里,指着杜悦悦,咯咯地笑:你说的就是这个女生啊?

  还未等杜悦悦开口说话,我就将手中的两杯咖啡泼向那对嚣张的男女,拉着杜悦悦扬长而去。背后空留麻雀一般的女生叽叽喳喳的骂声。

  回宿舍的路上,杜悦悦咬着唇,一言不发。回到我的宿舍,杜悦悦强颜欢笑:只是个玩笑嘛,他也太较真了。

  这个让我心疼的杜悦悦。我刮刮她的鼻子,哄她说:我去楼下买两份麻辣粉丝。

  杜悦悦在背后喊:多加麻多加辣。要最麻最辣的。老娘今天豁出去了。

(六)

  当我端着两碗麻辣粉丝回来的时候,杜悦悦已经站在宿舍门口,眼眶泛湿:姚斯,别人骗我没有关系,可是,为什么你要骗我呢?

  手中的两份麻辣粉丝立刻跌落在地,杜悦悦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喷涌而出,字字铿锵:姚斯,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我站在书桌前,看着昨晚被我翻出来的高中毕业证,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心里一遍一遍地说:杜悦悦,我不是故意的。

(七)

  我在后来又去找过杜悦悦。每次去,都是无功而返。白天去,她的室友总是告诉我:杜悦悦不是去了图书馆就是去教室上自习了。晚上去,杜悦悦坐在床上塞着着耳机,练习英语听力,脑袋抬也不抬一下。而我送她的那本席慕容的诗集,封面已经落了一层灰。如我们的友情一般,突然沾染了“预谋”这一词,而变得不再纯洁。

  后来,各科的期末考试接踵而至。我与杜悦悦开始变得淡漠。

  寒假的火车站,杜悦悦提着行李箱坐在候车厅里,看到我期盼的眼神,她立刻将头转向右边去,不管不问。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颠簸,下火车的时候,我将一封厚重的信塞给杜悦悦,然后笑着挥手说再见。杜悦悦撅着嘴,眼睛翻白,冻得直跺脚。

(八)

  其实,我与杜悦悦来自同一所高中,我怎么会不知道曾经的她呢?她的母亲正是我小学时的舞蹈老师。

  我怎么会不知道杜悦悦?她是学校的名人,原本比我高一届。性格如男孩一般大大咧咧的杜悦悦,舞蹈跳得好,成绩也总是名列年级前茅。当年的高考,她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北京一所著名的大学,却在那年暑假因为救一个乱闯马路的男孩,做了三次手术,并在医院休养半年,而错过了入大学的机会。

  后来她复读了一年,变成和我同级。那年,她顶着巨大压力再次参加高考。在走出考场的时候,还昏厥在教室门口。

  我怎么会不知道杜悦悦?她所救的男孩就居住在我家楼下。后来,男孩的父亲怕承担责任,而全家搬迁。
  我一直都知道杜悦悦。她是我学习的榜样。那日在这所大学偶遇她,见她在广播站报名点咨询,兴奋的我也才跟着去报名。

  杜悦悦的良苦用心,我自然明了。这样一个才女,曾经在杂志和校报上发表不少小说。在广播站二选一时,为了成全我,她随便作诗一首,退出竞争。这份礼让,恰到好处,又掩饰得无声无息。

  倘若她将所发表的刊物摆列出来,赢的必定是她。

  其实,我只想温暖杜悦悦,我知道她曾经是一个骄傲的公主,我也知道她是因为在医院不断休养,而失去原本练习舞蹈的苗条身材,车祸在她脖颈处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疤痕。日渐贫寒的家中,也让她失去了曾经拥有的物质上的享受。

  那晚,杜悦悦毫不犹豫地花了二十块为我买了份炒粉,足以让我刻骨铭心地一辈子惦念。

  杜悦悦,起初我之所以欺骗你,是因为我清楚地记得高中毕业晚会上的你。

  那晚,喝醉的杜悦悦扶着楼梯吐得一塌糊涂。抢过主持人的话筒,她的声音充满悲伤:我要忘掉你们,忘掉所有人,忘记一切……

  整个会场瞬间变得寂静,只有杜悦悦低沉的哭泣声鼓动着每个人的耳膜。谁都知道,这一年的杜悦悦饱受煎熬。

  这件事,让我记忆犹新。步入大学,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你,想作为一个陌生人融入你的生活之中,佯装不知道你过去的点点滴滴,就是怕敏感的你,对我心存芥蒂。

  可是那张毕业证书还是暴露了我的身份,可爱的杜悦悦对我真得这么冷若冰霜了。考虑再三,我只能以写信的方式告诉她这一切。

(九)

  一直到正月十五来临,我还是没有收到杜悦悦的回复。

  元宵节那晚,心情寂寥的我去看花灯,热闹喧嚣的中心广场,看着绚烂的烟花在深邃的夜空中灿然绽放,我突然感到了莫名的孤单。与杜悦悦一起的温暖画面,不断在脑海中回播。

  我是在车站看到突然出现的杜悦悦的。冬季的夜晚,杜悦悦舔着手中的棉花糖,脸冻得通红。见到我,她的脸立刻转到一边。对于我眼中透露的惊喜,她视而不见。

  却没有想到,我和杜悦悦都没有挤上车。杜悦悦赌气地嘟囔着:不坐了,走回家。迈开步伐走了两步,她回头看看站在原地的我,朝我喊:那个,你不走啊?

  恍然回过神,我撒开腿就朝杜悦悦奔去。

  杜悦悦在路上絮叨不安:我讨厌欺骗,讨厌被别人瞧不起,讨厌施舍。

  我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杜悦悦侧过头,笑着说:可是姚斯,我一点都不怪你。反思了一个寒假后,我才知道自己所做的太过分了。因为,你的出发点是好的。看了你的博客日记,所以我也跟着来这里看烟花了。

  面对我的目瞪口呆,杜悦悦做个鬼脸,伸出手:天真冷啊,你介意给我只手让我取暖么?

  我与杜悦悦相视而笑。元宵节过去,温暖的春天就要来了。在杜悦悦闪亮的双眸中,我分明看到了似锦的繁花与青色的藤蔓。

  两只手,像革命战士一样,毫不迟疑地握在一起,紧紧地。

我的老妈唐彩云

(一)

  如果可以选择,我绝对不会选择唐彩云当我妈。

  你见过这样神经兮兮的老妈吗?趁儿子不注意的时候,将书包的角落翻个遍,若翻到信封或者日记本,就兴奋得像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一般。她用着自以为聪明的伎俩一次次地窥视着我的世界,想要找到我“早恋”的蛛丝马迹。

  你见过这样爱美的老妈吗?冬天里总是把我烧的水用光,洗了头又洗了脸,再拿着廉价的雪花膏在脸上仔细地涂抹半天。而后骑着三轮车,顶着大风去市场卖水果。面对我的不满,她挥挥手说:“你这么年轻,用什么热水?水龙头里自来水多得是。”

  噢,说到卖水果。你见过这样的老妈吗?她从来不给我吃新鲜的水果,总是把快要烂掉的苹果或香蕉扔给我,让我尽快解决掉,还在一旁故作姿态地说:“你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水果!”

  你一定没有见过这样不可理喻的老妈吧?那你比我幸福了不知多少倍。

(二)

  晚餐时,唐彩云将成绩单摔在我面前,气势嚣张:“卢小满,看看你这成绩。上次第八名,这次第十一。没个定性,还上什么学啊?”

  成绩有起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何况那天,我吃了街边的烧烤,搞得我考试时候拉肚子才考这么差的。我嘟着嘴,在心里默默地想,却又不敢开口不想辩解。唐彩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理亏,放下碗筷,更加理直气壮地说:“再这么下去,你干脆别上学了,跟我卖水果去吧!”

  我皱着眉头,也放下手中的碗筷,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老唐,明天周六,我明天就跟你去卖水果吧!”
  唐彩云的脸立即变成了猪肝色。嘴唇张了张,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第二天,我兴高采烈地和唐彩云去了市场。瑟瑟的寒风中,我没有表现出一点沮丧。唐彩云边整理水果摊子,边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她一定没有想到,一向叛逆的儿子今天竟表现得如此乖巧,任劳任怨、毫无怨言。

  这其中自然隐藏着巨大的奥秘。中午时分,买水果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唐彩云拿出钱包让我找零。一个不小心,我就把那张粉红色的大钞揣进了口袋。

  我得承认我的奸诈。其实,我只是想借唐彩云100块钱花。明天就是我卢小满的17岁生日,今晚我要请兄弟们吃顿饭庆祝一下。我保证会还钱的。因为前几天我就得知,上次参加市里的作文大赛,我获得了一等奖,两个星期后会有1 000元的奖金发到我手里。

  黄昏时候,忙碌了一天的唐彩云买来两个肉夹馍塞到我手里。我佯装疲惫地说:“老唐,我得回去休息一下。”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神采飞扬,整个人也要飞起来了。在心细如发的唐彩云的眼皮底下,我顺利地实施了计划,这是多么具有挑战性的事情!

  夜里9点多,我摸摸发胀的肚子,擦擦嘴角的油,和兄弟们说再见。这顿饭吃得如此尽兴又酣畅淋漓,让我感到十分愉悦。我没有想到会在路口遇到唐彩云。昏黄的路灯下,她直勾勾地盯着我,斩钉截铁地说:“卢小满,我钱包里少了100块。”

  明明是冬天,我的脑袋却一阵发烫,不知如何是好。我怎么能骗得过精明的唐彩云呢?默默地跟在她背后,我只觉得腿软,后面将有更严重的酷刑等待着我。

  事实就是如此,那晚,还没有吃饭的唐彩云力气却出奇的大。我跪在地上,接受唐彩云的惩罚。她把家里的两根鸡毛掸子都打断了,而我咬着牙,硬是昂着头:“唐彩云,那100块我会还的!到时候再给你100块利息!”

  我的表现,像一个不屈不挠的烈士即将英勇就义。唐彩云气得指着我,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卢小满,你偷我钱,到现在你还嘴硬。要是让你爸知道你变成这样,我的脸往哪搁?”

  提到爸爸,我憋了许久的泪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

  “我爸,我爸……他不要你了,你知不知道?你凭什么把对他的怒气发泄到我身上?”我腾地站起身,朝唐彩云吼道。

  唐彩云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缓缓地坐在沙发上,不再说一句话。

  晚上睡觉时,看到失落的唐彩云吃着锅里剩下的面条,我的心就疼了起来。

(三)

  17岁生日就在我和唐彩云的冷战之中过去了。

  作文竞赛的1 000元奖金发下来,我还给唐彩云200块。唐彩云握着手里的200块,表情诚惶诚恐,警惕地问我:“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一言不发地往卧室走。唐彩云拿起已经断了的鸡毛掸子,挡住我的去路:“给我老实交代!这钱是从哪来的?你偷的?”

  刺耳的话触动着一个17岁少年的敏感自尊。我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唐彩云,你怎么可以把你儿子想成一个偷东西的贼?这钱来路正,你放心!”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唐彩云的鸡毛掸子又一次落在我背上,我恨恨地说:“唐彩云,你打死我吧。我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没了爹,也没有娘疼。”

  唐彩云举着鸡毛掸子的手定格在半空中。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晶莹闪烁:“你说啥?”

  我甩出那张作文竞赛一等奖的证书,不满地说:“这是我自己挣的,我自己挣的,你知道吗?”

  唐彩云捡起地上的获奖证书,用手擦擦上面的灰尘,脸上一片通红。她感叹:“获得一等奖,会有这么多钱啊?”

  眼睛瞥到我,她欲言又止。我匆匆走回卧室,把门摔得“嘣”一声响。跪在床上,我仰天长叹:“我再也不想在这个家待下去了。”

(四)

  17岁的我,尚处在青春期,浑身的叛逆细胞在唐彩云的压迫下不断发酵,膨胀欲裂。我决定拿着余下的800块钱去流浪,我再也不想看到唐彩云那双时常对我怒视的眼睛。

  又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拿着800块从小镇去市里找老爸。

  老爸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家庭。他与唐彩云能够共苦,却不能同甘。在市里做生意发财之后,在我10岁的时候,他就提出了离婚。唐彩云一言不发地在协议书上签了字,就带着我从市里的暖巢回到了小镇,一个人抚养我。

  再次见到老爸,他的脸上露出了内疚的笑容。我挥着手,故作大方地说:“这么多年没见了,我只是来看看您。”   老爸带我去吃西餐,带我去逛步行街,给我买垂涎已久的名牌运动装。他和我聊过去的故事,谈学习,谈我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这些,都是唐彩云不曾给予我的。

  可是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带我去了旅店,面露难色地说:“你孙阿姨,她不习惯别人在家里住。”

  他口中的孙阿姨,是他的现任妻子。我笑着说:“住旅馆好啊,自己一个人也自在。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可是真正等老爸回去,我一个人躺在旅馆整洁的大床上时,我用被子蒙住脑袋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开始深切地想念唐彩云了。

  老爸临走前,叹口气懊悔地说:“你妈是个好女人,只是她不知道怎样表达对你的爱。”

(五)

  我乘车回到小镇。

  带着老爸送的一大堆礼物,我直奔市场,却没有见到唐彩云。向周围的人一打听,我才知道唐彩云知道我出走以后,因为着急找我,着了凉,在家休息。

  回到家里,我看到一脸憔悴的唐彩云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床边的小桌上,零散地放着一些药。见到我,她睁大了眼睛,嘴唇翕动,哽咽着说:“死小子,你可回来了。要不是你爸给我打电话,我就报警了。”

  我抹抹眼角,站起身去烫毛巾,给她擦拭滚烫的额头。看着她干裂的嘴唇,我又去倒热水。我的声音依然冷酷:“唐彩云,你身子虚,这几天就让我照顾照顾你。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啥。”

  唐彩云伸手拢了一下头发,笑得开心:“哟,这小子脑袋开窍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了为唐彩云买的雅芳面霜和唇膏。故意在她眼前晃晃,说:“唐彩云,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你要快点好起来。然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唐彩云用手背不断地抹着眼睛。她说:“这几天休息不好,老是打哈欠,眼泪就出来了。”

  这个百般掩饰的唐彩云,明明是感动得流眼泪,却还要找个理由。我抽出她的手,放在我宽大的掌心里。握着她冰凉的手,我说:“妈,我错了。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

  我的男儿泪大滴大滴地落在唐彩云的手背上。唐彩云一把抱住我,泣不成声。

(六)

  学校举办十佳青少年颁奖仪式的时候,我坐在台下等着领奖。

  因为发表了不少文章,成绩又在班里还算不错。十佳少年,我榜上有名。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唐彩云会突然出现在颁奖仪式的现场。

  上台领奖的时候,我一眼就扫到了站起身的唐彩云。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形成一圈美好的光晕。那天的唐彩云光鲜照人。她穿着高筒靴,头发烫成波浪卷,画着淡妆。我第一次发现,年近四十的唐彩云原来是那么漂亮。

  她朝我竖起大拇指,而后双手拍得噼里啪啦。我摸摸后脑勺,暗暗祈祷:老妈啊,您轻点拍,手不疼啊?
  颁奖仪式结束后,获奖学生的家长上台讲话。

  轮到唐彩云的时候,她柔情缓缓地说:“儿子,这么多年你跟老妈吃了不少苦。其实,老妈一直知道你很优秀。只是,老妈想对你更加严格。”

  情到深处,还真是打动了不少人。可是,唐彩云话峰一转,而后嗓门变得极大:“卢小满,你是最棒的!”

  台下,立即响起了如雷的掌声。我眼角的泪还没来得及流下来,就被她的大嗓门给弄得哭笑不得。

(七)

  唐彩云要去参加南方表哥的婚礼的时候,看向我的眼神很是担忧:“我走的这几天,你要好好保重啊。”

  我送她去火车站,并送给她一部崭新的MP3,笑着说:“老唐,你放心吧,要知道,你儿子是最棒的。”

  火车缓缓启动。我在站台上,看着渐行渐远的火车,感慨颇多。

  我的耳边又一次响起了老爸的话。

  “你要出生的时候,难产,医生问保孩子还是保大人的时候,你妈拽住我的衣角,神情坚定地说:保孩子。”

  “你3岁那年冬天发高烧,你妈带你去看病。一脚踏进了冰窟窿里,她就站在冰水里,举着你。等到救援的人来时,她的腿都快失去知觉了。”

  “离婚的时候,你妈把10万块存到了银行,说这些全都是给你留的。就是在最苦的时候,她也没有动过里面的一分钱,她说要等你上大学,等你成家立业……她说趁年轻的时候,让你多吃点苦,以后才知道路该如何走……”

  “这么多年来,你妈将自己伪装成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对你的爱也变得不知道如何表达。”

  老爸所说的点点滴滴,我都铭记在心。妈,感谢你这么多年教会我坚韧与隐忍。直到最近我才明白你藏在心底的爱。还好,一切都不算太迟。

  因为,你儿子卢小满已经知道以后的路该如何走了。

我唱周杰伦的,你唱费玉清的

[十岁生日的日记里:恨]

  方玉成,你还记得1996年的秋天吗?

  那年的10月26日,是我方暖阳十岁的生日。也许你不记得了,因为,那天你喝得酩酊大醉,坐在沙发上胡言乱语。

  晚上,妈妈炒了很多菜,还给我买了生日蛋糕。虽然那么小,但是看到这个圆圆的糕点,幸福就一点点在我心里荡漾开来,遍步全身。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上,渴望你能给我一个微笑或者一句祝福。

  而你自始至终都在喝闷酒。因为你,小小的客厅里原有的温暖就那么一点点降温,我的心里是那么的荒凉与孤单。默不作声的妈妈不停地为我夹着好吃的菜。她的眼里,和我一样,蓄满了泪水。

  方玉成,那时候的你,怎么可以这么吝啬?

  在你迷迷糊糊嘟囔着想要喝水的时候,是我很讨好地站起来,拿起那个你一直用的瓷杯,跑到了饮水机旁边。

  是水太烫,亦或是因为我的手上有油,所以才把杯子那么不小心地给摔碎了呢?

  你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你怒气冲冲地冲过来,扬起手臂。是妈在背后紧紧地抱住你,她声音颤抖地说:暖阳,快点回房间。

  而你,怎么可以用那么大的力气把妈妈一下子甩到地上?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可以无视我的存在。可是,你不要伤害妈妈。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善良勤恳又文弱的女人,在你背后,默默地流了多少眼泪。

  我坐在地上,被你的气势给吓坏了。还好,你适可而止,骂骂咧咧地回卧室了。

  晚上十点,妈妈在我的手心上贴了两张创可贴。你知道吗?在你冲过来的时候,我害怕极了,手一下子压在那些碎瓷片上。

  十点半的时候,我开始写日记。崭新的一页纸上,我用圆珠笔狠狠地写了一个字:恨。

  方玉成,我恨你。真的恨你。

  合上那本日记本,看着硬皮封面上一家三口快乐微笑的小猪,我的心里好疼。

[我知道你的愤怒和方少中有关]

  自我出生,你就没有给我一点关心。而因为一个杯子,你就如此愤怒。这究竟为什么呢?

  方玉成,从妈妈断断续续的诉说中,我终于知道了原因。

  我想,我的命真的很可悲,要用另外一个生命的消失,来换取我的存在。

  方玉成,你一定记得方少中吧?他纯净的微笑,一定放在你心底最柔软的位置吧?想起来的时候,你一定会心酸,是这样吧?

  方少中,我的哥哥。

  我是在妈妈珍藏的照片上,见到他的。

  照片上的他笑容可爱,眉眼和你是那么相象。他的旁边,是笑容灿烂的你和妈妈。那时候,你们在动物园的河边留念。时间是1984年春天。那时候,方少中,四岁。这个秘密,你们竟然隐瞒了我十年。如果不是妈妈发现我在硬皮本上写下的日记,她还是不会告诉我的。她说,之所以告诉我,是为了不让我再恨你。

  她说,那个自从我出生以来,你就一直用的瓷杯,是方少中给你挑的。你一直珍爱着。

  她还说,这张照片,是她偷偷留下来的。

  方少中是五岁那年离开这个世界的,因为肺病。

  方少中走后,你悲痛欲绝。你流着泪烧掉了他所有的照片。妈妈说,每次看到他的照片,你就会嚎啕大哭。
  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保留着那个杯子呢?或许,你真的担心有一天,会忘记他?

  方少中离开后的第二年,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我想,你看到襁褓里的我,一定是失望的吧?要不然,你也不会在妈妈刚出院,就提出一个恶毒的建议:把我送人。而且,在以后的十几年里,你也不会对我如此冷漠。

  我辛酸,一向柔弱的妈妈,是花费了多少眼泪与哀求,才让我留在了这个家里。

  我泪流满面:我是和你有着血缘关系的女儿,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小时侯的我,体弱多病。是瘦小的妈妈抱着我,一次又一次地往医院跑。你,没有给过我一点关爱。而我,最终还是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我一天天地长大,心里的阴郁就开始一天天地堆积。别的同学都有爸爸陪着玩耍。而你,却从来不曾牵着我的手,给我个拥抱或者微笑。相反,你的脾气却越来越暴躁。你也越来越沉默。

  可是,作为公交车司机的你,对待工作却是那么的勤恳认真。很多同学在我耳边提到过你。他们笑着说:方暖阳,你爸爸真好哦,笑起来真可爱呢。

  方玉成,他们这么说的时候,我的嘴角就开始上扬。你看看,你给我带来那么多的赞扬。你都已经影响到了我的学习和生活了呢。

  可是,方玉成,你怎么从来不对我笑呢?是因为方少中的离开,让你不敢爱了吗?

  也许,因为太爱,就太受伤。

  方玉成,这么想的时候,我就不会再恨你了。

[方玉成,我选择逃避]

  上初三的时候,因为裁员,你最终被公交公司辞掉了。

  你的失业,让家里的情况顿时紧张起来。你愁容满面,每日坐在家里抽烟。我们都明白,仅靠妈妈那点微薄的收入,是无法支撑起整个家庭的。

  我的心里也开始无端地恐慌。每日看到在家里发呆的你,就觉得着急又气。你是个大男人啊,怎么可以一直坐在家里呢?

  而你的眼里,也开始有了愧疚,看我的眼神开始躲躲闪闪。善良的妈妈从来没有因为你的失业而发过一句牢骚。倒是我,开始对你报复。

  我想,从小你就亏欠我那么多,而现在的你又是那么脆弱。这是个奚落你的好机会。

  吃饭的时候,我习惯在妈妈面前,说哪个同学的爸爸又给家里添加了小汽车,哪个同学的爸爸又带他去旅游了,哪个同学的爸爸晋升了教授。

  我明白,你除了开车,其他的都不会。

  妈妈一次又一次地打断我,而我却继续津津有味说个不停。偷偷观察你的脸色,你不发一言,脸色阴沉,眼神黯淡,夹菜的筷子也有些发抖。我想起了十岁生日那天的情形。再看看你,我的心里开始畅快淋漓,像在炎热的夏天喝了冰爽的可乐一般。

  后来,你终于去了乡下。走的那天,你神采熠熠,眼睛明亮。你自言自语地说:看来,这下能大赚一笔了。

  我冷冷地看着你兴高采烈的样子,有些不屑一顾。我自私地想,要你大赔一笔才好。你看,那时候初三的我,正处于青春叛逆期,对你的不满,日益强烈。

  从妈妈的口中我得知,你去乡下承包了一个橘园。那时候,橘子很畅销,生意很好。你一经人介绍,就毫不犹豫地借了很多钱,去乡下了。

  你不在的那段时间,我和妈妈过得很平淡。

  你的电话会偶尔打来。每次都是我接的。听到你的声音,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等着,我去找我妈。

  那端,你欲言又止。妈妈接电话的时候,我会安静地坐在旁边,听你们的谈话。你说,你辛勤地照料着的橘园,橘子树都生长得枝繁叶茂。你还说乡下的空气很好,你在那边过得很惬意。

  你不会知道,有一次,着凉的你在电话那端咳嗽的时候,我的心里就紧张得慌。

  还有一次,当你吞吞吐吐地跟妈妈说,你想找我聊聊的时候,敏感的我,一下子就从妈妈身边跳起来,溜回房间了。

  方玉成,你不会知道。我的心里是多么的惊喜。对于我,你的态度开始改变了。

  可是,那么多年的冷漠与隔阂,已经在我们之间堆造了一堵墙。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将它给拆除。
  所以,我选择逃避。但是,我很开心,真得很开心。

  挂断电话的时候,我又偷偷地溜回妈妈身边。她的脸上也洋溢着许久未见的笑容。她笑着说,你的脾气改了很多。

  方玉成,你看你的魅力多大啊。你一些小小的举动,就会改变两个你最亲近的人的心情。所以,方玉成你以后要慷慨一点了,不要那么吝啬。

  我很想看到:某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你站在我面前,抚摩着我的脑袋,朝我温和地笑。

[方玉成,你失败了]

  方玉成,尽管你怀着最美好的期待,可你最终还是失败了。

  七个月后,你狼狈地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

  我看着你满下巴的胡碴,不知所措。

  你在那里小声地嘟囔着:那些橘子又大又甜,我给它们施了最好的养料。我辛勤地照料,可是什么也没得到……

  紧张不安开始我的心里泛滥,我想起你走的那天,我在心里恶狠狠地想:你赔了才好。没有想到,事情真的发生了。

  那场突如其来的台风,危及了全国的很多城市,当然也破坏了你那个就要大丰收的橘园。

  方玉成,这笔不小的损失彻底把你击垮了。你时常站在阳台上,默默不语。突然的,就有眼泪夺眶而出。这和从前的你真不相像,那时候的你从来不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也从来没有表现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我和妈妈很谨慎地站在你背后,生怕你做出什么傻事。

  对于妈妈的宽慰,你一句都听不进去。你苦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哽咽地说着话。你说你这辈子碌碌无为,你责怪自己,把家里弄得负债累累。

  那时候,我已经中考完毕,考入了市里一所不错的高中。正是家里最需要钱的时候,你却把家里弄成如此。
  因为你,不停地有人来催债,而妈妈为了还债,不停地在亲戚家来回奔波着。是大舅和姨妈伸出援助之手,将你借下的债全部还清。大舅还打算把你安排到他开的超市里,当搬运工。

  我没有想到,你很爽快地答应了。要在以前,你碍于面子,绝对不会去的。

  但那时的你,别无选择。

[是你破坏了我的早恋]

  高二那年,阿杜火得一塌糊涂。周围的男生,总是喜欢弹着吉他,扯着嗓子喊:是你让我看透生命这东西……

  我觉得他们幼稚极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被他们当中的谁吸引住。那时的我,文静又朴素,总是喜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或者读单词。

  隔壁有一个留着板寸的阳光少年,他笑起来会有两个好看的酒窝。他也喜欢唱阿杜的歌。

  一天,下了晚自习,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在我前面旁若无人地唱:我承认我最害怕天黑……

  我在他身后,很认真地听着。他的嗓音没有阿杜的沙哑,听起来响亮干脆,一如他的外形。后来,他唱破了音,我就捂着肚子,一个人在那里“哈哈”大笑起来。

  他猛然回过头,一脸的尴尬。路灯下,看着他窘迫的表情,我笑得更欢了。

  后来,他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他故意的。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闪烁,充满了期待。而我的脸,一下子变得绯红了。

  是的,我答应他了,答应和他交往。尽管那时候,早恋是一种冒险。可为了他,我还是心甘情愿去冒险的。
  我没有预料到,你会突然发现这一切。

  在他送我回家的第一个晚上,他紧紧地牵着我的手,温柔地说着话。那晚,星空璀璨,我觉得自己像极了王子旁边的公主。

  美好终究只存在童话之中。你突然的出现,把我们都吓坏了。

  你站在家门口的路灯下,那么气愤地看着我和他。原本牵着的手,因为你,一下子就分开了。

  你像一个凶神,慢慢地走近他,挥舞着拳头。

  是我一把推开你,让他快点跑了。你一个趔趄,站在那里,扬起手臂。我抬起头,等你的巴掌落下来。

  可是,你却垂下手臂,转过身,背影落寞。你的声音在冷清的街道弥漫开来:下次让我再碰到你俩一起,看我不打死他。

  方玉成,你的愿望终究实现了。

  那晚以后,那个阳光少年见到我,就转身走开。任我在他背后大声喊他的名字,他都可以忽略掉。方玉成,他一定是被你吓坏了。我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地想。

  方玉成,我终于明白:青春期的感情原来是那么脆弱。

  后来的我,不再想其他,只是一个人在食堂,教室,图书馆和家中来回地穿梭。我的成绩越来越好,班主任不止一次地在班会上这样表扬我。

  而我,只是漠然。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我不想让周遭的同学看到我眼睛即将涌出的泪花。

  成绩好又如何呢?方玉成,你知道吗?秋天落叶的时候,我还是会一个人想起那段被你扼杀的早恋,心里酸酸的。

  方玉成,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我要远走高飞]

  方玉成,你还记得吗?

  高考报考志愿的时候,你和我争执不休。

  你执意要我留在家乡的一所大学。而我,只想去北方那个有海的城市,我受够了你所带来的一切,只想逃离。而你发下狠话:要是去那里,学费,生活费一分都不给你。

  你的话,换来我更多的不屑。

  高考完以后,我一天做三份工作,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劳累是有的,辛酸也是有的。但是,更多的是欣喜与希冀。我快乐地想,我终于可以远走高飞了。

  妈妈心疼我如此辛苦,私下告诉我,她早已经替我准备好了所有的费用。我固执地摇头。我想,我长大了。而且,我绝对不会让你瞧不起我。

  两个月后,我终于赚到了路费和学费。你说,我是不是很伟大?

  临走前的晚上,你一个人慢吞吞地刮着土豆,又不时地抬头看看我。我兴匆匆地跑去卧室,收拾行李,嘴里哼着欢快的小曲,完全没有要离开家的伤感。

  晚饭的时候,你端出了你炒的土豆丝。

  这是你第一次下厨,只因为你听说,我最喜欢吃酸辣土豆丝。可是,方玉成,你知道吗?你把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而且这盘土豆条又咸,又辣,又酸。

  看你充满期待的目光,我还是佯装吃得很香,还对妈妈说:妈,这个土豆丝,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你偷偷地笑了,像个孩子般,脸上是极大的满足感。

  方玉成,你知道吗?那晚,我喝了好多水。半夜,上了好几趟厕所。

[原谅我,方玉成]

  大学里,我依旧忙碌。

  为了生活,我做家教,写稿子。因为兴趣,我参加了学校里的广播站。坐在播音室里,读自己写的稿子。我还会去主持学校的各个晚会。

  方玉成,你不会了解,从小内向文静的我,变得有多么活跃与开朗。没有你的冷眼,我开始变得自信,大方。

  我忙碌地赚取生活费和学费。尽管,银行卡里,有你每个月按时打来的生活费和每年开学初打来的学费。

  你一定会很惊讶吧?我没有动里面的一分钱。

  我偶尔给家里打电话。每次都是妈妈接听。于是我就想,你是不是和当初的我一样,安静地坐在妈妈旁边,听我们的谈话呢?

  大一的寒假将要来临的时候,我是不想回家的。可最后,我还是被妈妈劝服,决定回家过年。我分明听到了你在那边的欢呼声。我想到你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样子,眼眶就湿润了。

  方玉成,你不会知道,半年里,我是多么想念你和妈妈。而我之所以与你疏于联络,终究是因为和你赌气。

  放寒假后的第一天,因为有一个工资不菲的文案工作,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接手了。除夕夜,老板请我和没有回家的同事聚餐。我专门点了土豆丝,还特意告诉厨师,多放辣椒,多放盐,多放醋。是的,我想再怀念一下你做的土豆丝。

  这时,我才想起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了。可是,家里的电话没人接,打你的手机,也没人接。

  我想,你们一定是去大舅家过年了。

[我唱周杰伦的,你唱费玉清的]

  2007年的夏天。

  大一暑假来临,我很早地订了回家的火车票。

  回到家里,妈妈高兴地直掉眼泪。艰难哽咽地告诉我:你还是去了乡下,继续照料橘园。

  我立刻搭车去乡下。

  橘园里,我看到了正在忙碌的你。那时,你正在颤颤巍巍地给橘子树修剪叶子。我看着你的背影,无声地流泪了。

  方玉成,你老了。

  你突然回过头,看到我。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后笑了,放下剪子,兴奋地朝我跑来。

  看着你一瘸一拐奔跑的样子,我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方玉成,你恨我吗?

  大一的除夕夜,你在寒风中等了我好久好久,却被喝醉酒的司机,撞成残疾。对于这些,你只字不提,而妈妈早已经告诉了我。

  暑假,我搀着你去逛夜市。在一个露天的KTV,你来了兴致,眯着眼睛跟我说:咱俩去唱《千里之外》吧,你唱周杰伦的,我唱费玉清的。

  我扑哧笑了。我一个女生唱周杰伦的?看着你乞求的眼神,我还是点头答应了。

  你很陶醉地唱,周围响起一阵排山倒海的掌声。我也惊讶,这么多年,我怎么就忽略掉了呢?你的声音原来那么好听。是不是我遗传了你的好声音,才成为了一名播音员呢?

  回家的路上,你意犹未尽。我在一旁听着你的絮叨,会心微笑。我想:曾经,我们彼此疏远,而现在,我居然可以亲密地依偎在你身边。

  回到家,你从抽屉里地拿出一张存折,上面是五万元的金额。

  你哽咽地说:暖阳,这么多年,爸爸欠你太多,这些都是给你作嫁妆的。

  方玉成,你看看你,怎么又这么煽情了呢?我沉默着握紧你的手,泪流满面。

  方玉成,你听说过无声胜有声吗?

  方玉成,你的这些话,把在我心中那堵墙一下子就击垮了。

  方玉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五万元,是那个醉酒司机赔给你的,如果当初你用来做手术,你的腿就不会瘸,对吗?

  方玉成,这么多事情都过去了,我们不要再讨论亏欠有的问题了吧。

  还有,方玉成,有机会咱俩再去飚歌吧。我唱周杰伦的,你唱费玉清的!

胡大树,许你一辈子幸福

(一)

  我的十六岁,发生了两件大事,让我高兴得手舞足蹈。并且,至今记忆犹新。

  第一,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重点高中一中,终于可以胡大树和柳,去市里读这个许多学生梦寐以求,挤破头皮都想踏入的学校。

  第二,柳美丽抄走了胡大树八年来辛苦赚得的所有家产,在上很利落地签了字,然后拖着行李箱,穿着高跟鞋吧嗒吧嗒地离开了这个她待了八年的家,走得如此坚决,对于坐在沙发上黯然失色的胡大树,没有半点同情与留恋。

  看着柳美丽摔门走远的那一刻,我高兴地简直想要拥抱亲爱的大地了。可是再看看的胡大树,我还是忍住了。

  你看,这两件事给我的影响是多么大。我的学业和我的,因为考上一中和柳美丽的离开,而变得顺风顺水了。尤其是柳美丽的消失,我的世界终于扫去了八年的阴霾,而变得阳光明媚,美丽多姿了。

  柳美丽这个嚣张,自我八岁那年,被胡大树领回家,成为我的继母。

  八年里,她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成日呆在家里边嗑瓜子边看电视,偶尔看累了,她会戴上眼镜,装模作样的研究在地摊上买来的旧书,看看做哪行最赚钱。

  八年时光啊,如此漫长的时间,这个女人没有给我洗过一次内衣内裤,也没有给我做过一顿饭。做这些的,,都是胡大树。可怜的胡大树,娶了这女人回家,日子过得比以前更加辛苦。在外开了一天出租车,还要回家做主男,照顾不中用的老婆和聪明伶俐的。

  就是因为柳美丽的好吃懒惰,我不止一次地和她顶嘴,我说:柳美丽,你人长得不漂亮,怎么也不美呢?我老爸当初咋就把你领回来了呢?

  第一次,柳美丽暴跳如雷,差点就要把我掐倒在地。看到我眼中得意的神色,她迅速恢复了平静,趾高气昂地说:我说胡小禾,你故意惹我生气,是想让我揍你,然后给我冠上一个虐待儿童的罪名,是不?我偏不吃你那一套。

  有了第一次,即使面对我再尖锐的冷嘲热讽,柳美丽依旧,对着电视机目不斜视。偶尔惹恼了她,她会泼妇一般地骂几句完事。也就在此时,一向对我严厉的胡大树除了皱着眉,却也说不出一言半语。这个家,因为有了我和柳美丽这两个女性,差点就弄得鸡飞狗跳了。而十六岁的夏天,这个家终于和谐了。

  这两件事,不是对于每个人都振奋人心的。譬如说,我的老爸胡大树。你看,他是经历了怎样的冰火两重天啊。女儿考上了他当年差一百多分的百年名校,老婆却又走了。

  好消息坏消息一起来,真能折腾死人呢。

  在柳美丽走后的半个小时里,胡大树叼着烟,一直坐在沙发上岿然不动,我以为他会,悲痛得泪流满面,我的手里,早就准备好了纸巾,并想好了安慰词。

  可是,我所预想的那一幕始终没有出现,半个小时后胡大树站起来,收拾了一下客厅,然后对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我说:小禾,咱去王朝大酒店庆祝一下,咱俩脱离苦海。

  就冲这句话,差点让我吓倒,我以为胡大树的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可是在通往那个五星级的大酒店的路上,胡大树哼着小曲,喜笑颜开,完全不像一个刚要离婚的男人。

  可是在席间,胡大树还是暴露了所有的伪装。他不停地给我夹菜,然后频繁地往自己嘴里灌酒。酒后吐真言,醉倒的胡大树眼角还是流出了几滴男人般沧桑的泪水,他喃喃道:小禾要出去念书了,美丽也走了,我一个人了,一个人了……

  我坐在那里,正对着盼望许久的红烧大排大快朵颐。看着胡大树涨红的脸,我的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了。

  那所寄宿制的名校,让我突然觉得没有了新鲜与兴奋感。其实,我担心胡大树一个人会。我甚至当初报志愿怎么会听从了胡大树的鬼话,去那所学校读书。远离了胡大树,我很不安。

(二)

  从小到大,我是很害怕胡大树的。

  这个粗鲁的男人对于柳美丽狗血淋头的怒骂不敢说半句话,可是对于我,他从来不手软。我想,从小到大,这个男人把他对于柳美丽的隐忍与都迁怒到我身上,说白了这就是欺软怕硬。

  他规定我上学一定要六点半起床,一定要吃掉他准备的面包牛奶鸡蛋。考试一定要排在班级前五名,下午他下班回来,一定要看到我孜孜不倦,勤奋学习的背影。

  小小年纪,我就被他如此约束着。若我违规,他的手段也多面化发展。伸出手,就是在屁股上或者脸上给两巴掌或者让写检讨,并且要在一个晚上睡觉前,背下他布置的英文单词。种种手段,令人发指。

  十六岁,我以为我可以离开胡大树的管束,在那所名校地学习。

  十六岁秋季的小镇火车站,我一个人提着箱子,背着大大的书包,躲在火车上的一个角落透过窗户,看着急匆匆赶来的胡大树。

  胡大树是下班回家后发现那张纸条:老爸,我一个人去火车站,我长大了,我自己去报道。

  其实,去市里上学,可以坐汽车,只需要四十五分钟。而火车需要一个多小时。可是,坐火车更便宜。渐渐长大的我已经知道了胡大树的不易,柳美丽带走了他所有的财产,他变得穷了。作为一名出租车司机,又能有多少收入呢?我心疼他,更不愿意看到和他在火车站分离的。

  可是,火车还没有启动,胡大树还是匆匆赶来了。看着他焦头烂额地朝每个车厢瞻望,我已经是双泪两行,只祈祷火车赶紧出发。

  绿皮的火车逐渐启动的时候,我看到了胡大树眼中的失落与不安。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我的心里是一阵抽搐,我已经开始懂得了胡大树的用心良苦,我也原谅了小时候他对我严格的要求,我相信,这个男人是为了我好,才做得这一切。

  从小到大,离我而去,是胡大树养我长大,并将毕生的寄托在我身上。

  到了学校报道,我打电话跟胡大树报平安,看着周围同学都有家长陪同,我窃喜:十六岁的我,已经可以独立,并做很多事情了。

(三)

  可是,我的所作所为,还是让胡大树伤心了。

  事情的原因起源于一个男生,那个叫成北北的微胖的男生学习成绩很好,天文地理,似乎无所不知。他就坐在我的身后,每次考试他都在前十名,气焰不是一般的嚣张。因为这,我开始讨厌他。

  在一次测验后,他在我背后感叹题目真容易,没有答完题的我,火冒三丈,将新买的墨水泼在他新买的白色T恤上,又踹了两脚,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

  你看,我遗传了胡大树的火爆脾气,除了胡大树,我胡小禾从来就没有怕过谁。

  两天后,胡大树被告状的班主任叫来,教室里听课的我,像一直雏鸡一样被胡大树揪起。学校的操场上,胡大树扬起手臂,我抬着头没有闪躲,闭着眼睛一脸的倔强胡大树的巴掌落下来。

  从小到大,我已经了胡大树的巴掌。可是胡大树的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胡大树的手臂颓然落下,双目无神地望着远方。很明显,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失望。他喃喃说:小禾,你长大了,不是了。

  我宁愿他给我两个巴掌,因为胡大树的话让我感到莫名的心酸。我以为我长大了懂事了,没有想到我的鲁莽却还是让胡大树。我看着胡大树黝黑的脸,发干的嘴唇和微驼的背,突然觉得这个陪伴我十六年的男人正逐渐地苍老。这些小细节,让我感触颇深,我咬着嘴唇尽力不让自己的滑落。

  转过头,胡大树看着我,然后掀起穿在身上的白色衬衣,我突然就看到了他后背上两条蜈蚣似的长疤痕。

  他淡淡地说,这就是我年轻时打架的代价。小禾,你要记得,不要和别人打架。你是碰上一个脾气好的男生,没有跟你纠缠,可是如果遇到厉害的角色,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流下来。我是心疼胡大树,心疼他年少时,居然吃过这么多苦。

  中午,胡大树带我去饭馆吃饭,点了我的红烧大排。胡大树叹口气,从钱包中拿出一张黑白的照片,看看我,说:小禾,这是你亲生母亲,从小到大,你没有见过她一眼,即使照片也只有这一张。

  我看着照片上的女子,大眼细眉,长相清秀,,和我的确有几分相似。

  我看着胡大树晶莹的眼眶,我接着问了一个多年的疑问:我想知道母亲究竟是发生什么意外而离开的?

  胡大树犹豫了片刻,点头说:难产。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并且活出精彩来。你已经长大,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真相。

  胡大树的话,不异于晴天霹雳,将我打蒙了。我恍然明白,这么多年难怪胡大树如此对我,只因我的出生夺去了他妻子的,或许,在看到不争气的我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母亲的去世,才会恨铁不成钢。

  胡大树要离开学校的时候,我踮起脚拍拍他的肩膀,:老爸,你放心吧,我会的。

  胡大树笑了,一向不苟言笑的他,笑起来真得很好看。

  可是,我回到宿舍却哭了一个下午。只因,胡大树告诉我的真相,让我心如刀绞,痛不欲生。我想起回到家就的胡大树,又觉得心酸。

  晚上,我拿着圆珠笔给成北北写了一封道歉信,并且请他以后帮我补习数学。

  我一个人在上认真又隆重地写下这行字:胡大树,胡小禾要给予你。

(四)

  为了胡大树,为了离开的亲生母亲,我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接触时间长了,我也发现成北北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种男生。虽然有点爱说大话,但是其他还都挺不错的。

  重点高中一个月只休息一天。这里的学习生活急促又忙碌。

  可是,我还是时常会想起胡大树。吃饭时,看着食堂里熙熙攘攘的人,我会怀念胡大树经常给我买的美食,会担心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一直以来,他的胃病就很严重。晚上回到宿舍,我会担心胡大树是不是已经回到家,到了家他又在做什么呢?一个人在厨房胡乱弄点东西果腹,或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发呆?对了,他现在的烟瘾是不是越来越大了?还有他两次的,也让我觉得难过。

  可是,拿着电话,我却始终按不下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要是打电话,我又能说些什么呢?以前每次拨通,胡大树总是言简意赅:一定好好学习,多吃点肉,缺钱就问我要。

  然后,就是许久的沉默。这个在我看来不善言辞的男人,可以跟其他人谈天说地,说得吐沫横飞。可是唯独对他女儿,却不知该如何交流。他的寡言少语让我时常觉得打电话问候他,都是一件很煎熬的事情。虽然,对于胡大树的与担忧,从未减少过。

  每次月假,我就迫不及待地回家。胡大树总是喜笑颜开,话不多,却会施展手艺,按照美食书上的菜谱买很多菜,然后自己去厨房忙碌,不许我帮一点忙。

  胡大树的手艺越来越好,我夸奖他时,他的脸上就会露出的。曾经对我横眉冷对的胡大树的严父形象,已经逐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慈眉善目的和蔼模样。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我想,等我考个好,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去大城市买个别墅,然后养活孝顺胡大树。还有,我的院子里,可以腾出一小块土地,让胡大树种菜种花。你看,我把生活想象得多么美好。

(五)

  胡大树住院的消息传到学校的时候,我正在准备高二的最后一次月考。

  这个消息是和我同住一个小镇的同学告诉我的。胡大树因为和别人打架,而进了医院。听到这个消息,我到吸一口冷气,身体是止不住的颤抖。

  我旷掉了月考,一个人跑到操场上嚎啕大哭。胡大树,是你教育我不能和别人打架的。胡大树,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能和年轻那样,胡大树,你现在究竟怎么样。

  要是担心你爸,就去医院看看他吧。我的背后,突然响起成北北的声音。我红着眼睛看他,他也是一脸的难过与不安。递过一张纸巾,他声音温和地说:请假的事情,我帮你搞定。

  我感激地点头,然后迅速收拾东西,准备回小镇医院去看望胡大树。

  路上,快十八岁的我倍受煎熬。因为我不知道胡大树的情况究竟如何,只剩下担心。

  辗转找到胡大树的病房,我看到鼻青脸肿的胡大树躺在床上,左手臂上缠着绷带。他的周围,居然还有三个穿着警服的男人。

  三个警察的到来,让我开始害怕起来。胡大树,你是闯了弥天大祸了吧?

  待三个警察离开,我闯到胡大树的病床前,还没说话,抱着胡大树就痛哭起来。

  胡大树被突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他的肢体僵硬,半天后,才用右手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地安慰我:没事,你看,我就左胳膊骨折了一下。其他的都挺好的。

  我抬起头看着一脸的胡大树,将信将疑。胡大树伸伸懒腰,又踢踢脚,一副宝刀未老的模样。你看,这个曾经冷若冰霜的男人,现在像个孩子一般哄我,让我相信他的话。

  我终于知道了胡大树跟别人打架的真正原因。

  搭乘他出租车的乘客,居然是个顺手牵羊的小毛贼,将胡大树买给我的一部崭新的手机顺手带走。而胡大树是何等敏锐的观察力,追了那毛贼两条街,终于将作为我礼物的手机取了回来。虽然挂了彩,胡大树却得像个孩子。

  我想起突然出现的三个警察,百般追问,胡大树却诡异地笑。皱着眉头佯装生气:都高三还管这么多事干嘛?赶紧带着我送你的礼物回学校学习去。

  然后侧过身,不再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六)

  尽管胡大树没有告诉我三个警察到来的原因,可是我在后来还是知道了真相。因为要上课,十八岁那天,我和几个朋友下了晚自习后,才去一家饭馆庆祝生日。没有了胡大树的陪伴,我的还是觉得有些。可我没有想到,我却在电视上看到了胡大树。

  他在接受电视台记者采访时,眼睛很不自然地看着镜头,憨直又紧张的模样。他吞吞吐吐地说:今天是我女儿……胡……胡小禾十八岁的生日,这个生日我不能陪她过了……我在这里祝她生日……快……。

  周围响起一阵阵的掌声,我眼含热泪地看着朋友,他们笑容灿烂又有些好奇地说:胡小禾,你有个这么厉害的老爸。

  我点头,然后故作掩饰地说:来来来,切蛋糕,今天我们好好玩。

  也许连胡大树自己都没有想到,他就这么出名了。这个憨直的男人,歪打正着。被他所揍的贼,却是已经被公安部门通缉一年的人,背后跟一个一年未解的悬案有着重大的关系。

  而胡大树,他最开始这样做的出发点,却只是为了能追回他为女儿精心准备的礼物。

  你看,好人有好报,胡大树这院还真没白住。

(七)

  胡大树后来不再做出租车司机了,他苦练厨艺,并且本着好学上进的本性去参加了厨师培训,并开了一家味美价廉的小餐馆,再加上胡大树的名人效应,所以听说生意不错。

  而那时,我一直在忙活高考。胡大树居然会勤奋地每星期打个电话给我,并且会在每个周末的时候,托人给我送来他精心准备的营养餐。

  高考之后,我在餐馆帮胡大树打理生意。那时候,胡大树的生意已经可以用火爆来形容了。他扩展了店面,聘请了五个大厨,而他已经不亲自下厨了。

  我看着胡大树喜滋滋忙前忙后的模样,心里有了很大的慰藉。这短短三年,胡大树似乎已经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一般。他不再郁郁寡欢,话也开始多了起来,当然,也开朗了许多。

  我是在整理胡大树的房间时,发现胡大树的化验单的。

  那张化验单,夹在胡大树的一本书里,被放在了衣柜的最高处。而那天,它从天而降,毫无预兆地将真相摆在了我的面前。

  那张发黄的化验单,许多字迹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可我仍能清晰地看到“没有生育功能”这几个字。而化验单上的名字也是:胡大树。

  我差点就要瘫在地上。而彼时,胡大树还在离家不远的餐馆里来回忙碌着。

  我的心里已经是百感交集,内心如蚂蚁吞噬一般疼痛。胡大树,这么多年来,你居然有如此巨大的隐瞒着我。

  可是,现在如此幸福平静的生活,我又怎能狠心打破?尽管,我是那么想知道真相。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我开始变得郁郁寡欢起来,做什么都提不起任何。胡大树会摸着我的额头,奇怪地问我:小禾,怎么了?

  我会厌恶地甩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好几次,胡大树尴尬地站在那里,然后默默走开。

  南方那所著名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终于到了我的手里。我看着喜气洋洋的通知书,泪流满面。

  胡大树为了给我庆祝,还特意请了许多客人吃饭,他笑着说:我女儿考上了名牌大学,我这个做老爸的很开心。

  女儿,老爸。我坐在那里,觉得这两个词语好陌生。胡大树,我都不明白你养我这么多年的动机,你哪里有资格做我的?

  我的心里愤然。可是,却仍佯装欢快。

(八)

  去大学报道的前一天,我去找了柳美丽。我在读高中的时候偶遇过她。

  这些年,她一直在市里做生意。当年她看的那些书也许真起了作用,离开胡大树,她做服装生意,还投资酒吧,一个人居然做得风生水起。外人完全不会想到,现在光鲜的她,曾经是个多么懒惰的女人。

  找到柳美丽的时候,她和店员正在服装店里忙碌着,我伸头看看她的柜台,那里赫然放着一大包瓜子。这么多年,她爱嗑瓜子的习惯还真是没有改变,倒是变得文明起来,瓜子壳也不乱喷,懂得放到了垃圾袋里。

  看到突然出现的我,柳美丽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抹了睫毛膏的双眼,睁大了打量着我,然后是职业化的笑容:哎呀,这不是小禾么?这么大了,又漂亮了不少哎……

  我淡淡地说:柳阿姨,咱都别来这一套,这次我来是问您一些事情的。

  柳美丽二话不说,放下手中的活就带我去了星巴克喝咖啡。我拿着那张化验单在柳美丽眼前晃了晃,柳美丽原本明亮的双眸就暗淡了下去。

  头一次,我听她如此认真又温和地说话。她说:小禾,你还是发现了。小禾,我只想告诉你,胡大树是个好人,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丈夫。

  柳美丽娓娓道来,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所有真相。

 ### (九)

  我的亲生母亲在二十二岁时未婚先孕,有了我。而我的亲生父亲却在一次出差中发生车祸而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可是,他们曾约好:出差回来,就去领取结婚证。

  就在母亲伤心欲绝的时候,是她的小学同学胡大树出现在她身边。从小学开始,胡大树就喜欢母亲。即使有了别人的孩子,胡大树对母亲的爱也没有减少半分,反而关爱有加。

  怀有三个月身孕的母亲,最终还是嫁给了胡大树。

  而胡大树与母亲的婚姻只持续了七个月,母亲就因为难产,而去另一个世界和亲生父亲团聚。

  胡大树抱着弱小的我,欲哭无泪。后来,他离开了有着不堪的流言的市区,将我带到小镇,从此定居,并抚养我长大。

  后来,经别人介绍,柳美丽成了他的第二位妻子。柳美丽一直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可是却一直未能如愿。

  婚后半年,终于查到了原因,胡大树没有生育能力。柳美丽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开始整日呆在家里无所事事。直到我十六岁考上市里的高中,柳美丽又劝胡大树搬到市里住,而胡大树却害怕熟人遇见,而戳穿真相,一直不肯答应。

  恼羞成怒的柳美丽终于狠心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并带走了胡大树的积蓄的财产,一个人开始在市里打拼。

  你看,兜兜转转,事情的真相终于揭开,令人唏嘘不已。

(十)

  离开市里的时候,柳美丽送我去车站。

  她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送给我,笑容爽朗:小禾啊,阿姨小时候也没好好待你,现在阿姨有钱了,你想要啥就跟阿姨讲。

  我看着柳美丽,心里也就有了感激。我能看得到柳美丽眼中的失落与留恋。她说:小禾,胡大树真的是个好人。打我走出你们家开始,我就后悔了。打拼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过像胡大树那么勤快踏实的男人。

  我点头应允。

  柳美丽继续说:也怪我当初自私,以为没有自己的孩子就不圆满,以为蜗居在小镇就不幸福,现在想想,完全不是这样的。也许是报应吧,这三年,我有了两次不圆满的婚姻,却还是没有自己的孩子,到现在又恢复了。

  我好奇地问她:你想回到胡大树的身边吗?

  柳美丽明亮的眼睛又暗淡下来,她低着头,高跟鞋来回踢着地上的石子,喃喃地说:不可能了,不可能了。

  坐上车的时候,柳美丽的眼睛湿润了,她握着我的手,许久不曾放开。她说:孩子,你都这么大了,出去上大学要自己保重。

  我点头,觉得心酸。时间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可以将原本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女人变得惺惺相惜,不依不舍。

  汽车开动,我看到柳美丽站在那里,挥着手。她一个人,很落寞。

  而我的心里,也开始万马奔腾。

  是的,我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可是,又能如何?胡大树,就让我把真相继续隐瞒,佯装一切都不知道吧。我亲爱的老爸胡大树,此刻,我只想拥抱如此伟大的你。

 ### (十一)

  胡大树送我去火车站。

  站台上,我想到了三年前的胡大树与我。看着微微发福的胡大树,我伸开双臂:来吧,老爸你半年后才能看到你亲爱的女儿了,我们拥抱一个。

  我抱着胡大树宽厚的臂膀,哭了。

  胡大树,胡小禾要给予你幸福。我想到了高一时,我曾在日记本上写下这行字,相信我,为了这个,我也一直努力着。

  大学里,我过得又开心。胡大树的电话时常打来,我们不再像读高中时那般生疏,而是有了说不完的话。他问我:有没有?

  我笑着说:有,而且您见过呢。

  胡大树在那边笑得春风得意:你老爸现在也有了,等寒假回来我就结婚。

  我愕然,反复追问:是谁呀?长得好看不?贤惠嘛?

  胡大树声音飘飘:保密。

  大一的寒假,我与男友迫不及待地赶回家,想看看继母的模样。可是到了家里,我却愣住了,正在家里打扫卫生的,不是柳美丽,还能是谁呢?

  原来,觉悟的柳美丽后来主动找了胡大树,表达了想要重归于好的意向。

  胡大树与柳美丽又复婚了。热闹的婚礼上,我和男友给他俩不停地拍照片。我说:爸妈,你们多笑笑。

  一番轮流拍照下来,胡大树和柳美丽笑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我看着相机里胡大树灿烂的笑脸,眼泪又快出来了。不过,这绝对是幸福的泪水。好人胡大树,我要永远记得你微笑的脸,它们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笑脸。

  胡大树在婚礼结束后,悄悄地问我:你男朋友怎么这么面熟啊?

  对了,忘记交代了,我的男朋友你们也认识,他叫成北北。听说,当年我对他的袭击,让他动了心。因为他说过,我踢他的样子很酷,而且动作很利落,也很漂亮。

  高考后,他偷偷地打听了我的志愿,并跟我报了同一所大学。还有,他现在已经不胖了,眉眼开始变得好看,并且有点玉树临风的苗头了。

  我答应他的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喜欢我老爸胡大树,并说以后要好好地孝顺他。

送一幅画,给我亲爱的马丽亚

[让我写你什么好呢?]

  周末的下午,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偷偷地练习素描。

  午后的阳光洒在书桌上,窗外有大片大片的栀子花开得正茂盛,香气在房间里四处弥漫。

  这真是个美好的午后。偶尔,我会停下笔,然后美滋滋地想起隔壁班级那个叫小小的姑娘。她有着浅浅的酒窝和好看的眉眼,笑起来清纯得能迷死一群男生。她的气质,就像有着淡淡清香的栀子花一样,香得恰到好处。

  遇见小小的第一天,我特意跑去书店买了一本静物素描书开始练习。我想等我马晓帅出师的那天,画的第一幅头像素描一定是小小。

  就在我憧憬着美好未来的时候,门锁旋转的声音让我不得不迅速地将素描书和画纸压到书本下。然后,我提心吊胆地等着马丽亚的到来。

  果然,马丽亚怒气冲冲地扬着手中的杂志,像一个暴躁的豹子一般吼道:马晓帅,你是早恋了吗?老是写这样的校园爱情故事?!

  看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她的神情才稍微放松下来。得意洋洋地说:马晓帅,要是让我发现你有早恋的蛛丝马迹,你以后甭想再从我手里拿到一分零花钱。

  对于马丽亚这般要挟,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装可怜,低头或者垂泪。

  因长时间的絮叨,导致了马丽亚口渴。就在她打算退出书房的时候,居然委屈地撅着嘴巴,不满地嘟囔着:马晓帅,你就不知道写写我,你身边有个这么优秀的创作素材,居然不懂得珍惜……

  我差点崩溃。马丽亚,你究竟让我写你什么好呢?

  马丽亚是我妈。很多人一听这个名字的时候,都点头称赞:这个名字真洋气啊!

  我总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这样回答:其实,我妈长得也很洋气。

  马丽亚曾经是很洋气,当然,这只停留在曾经。现在的马丽亚,芳龄三十八岁,提前进入了更年期。和她生活在一起,我时常要饱受着她无理取闹和无休止的唠叨,她和圣母玛利亚相比,除了性别还有名字的读音外,再无其他相似之处。

  没办法,谁叫我是她的儿子马晓帅呢?谁让我成长在单亲家庭呢?

[曾经我叫苏晓帅]

  八年以前,我一直姓苏的,我叫苏晓帅。

  八年前,马丽亚很爽快地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没有要一分钱的家产,带着九岁的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

  在狭小昏暗的出租屋里,马丽亚温柔地抚摩着我的脑袋,笑得很苦涩,她说:儿子,咱一切从头再来了。儿子,妈不会让你吃苦……

  说这些话的时候,曾经的柔弱在她的脸上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坚韧和对未来的期望。

  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个晚上,马丽亚用很有限的人民币给我买了最爱的红烧猪蹄,那晚,我吃得很香,有她在,我睡得亦很塌实。半夜醒来,却看到马丽亚在昏黄的灯光下偷偷落泪。她的面前,凌乱地散着一些布满求职广告的报纸。

  那年,马丽亚才三十岁。没有了丈夫的呵护,她拖着九岁的苏晓帅,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闯荡,开拓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那年,马丽亚三十岁。她收拾起曾经穿戴的名牌衣服和首饰,开始穿着廉价的地摊货,开始像个大妈一样,买菜的时候和别人为了一两毛钱而争执不休。开始厚着脸皮在大庭广众之下捡起别人扔下的矿泉水瓶或者易拉罐。开始像个男人一样,为了省去五元钱的运送费,自己扛着煤气罐在凛冽的寒风中走半个小时。

  那年,我随马丽亚姓。我去学校读书,我叫马晓帅。没有人知道,曾经的我叫苏晓帅。

  为了生活,马丽亚去做过流水线上的女工,为了我的学费,她会拼命地争取加班时间,以至于后来饿晕在地上。

  后来她卖榨菜,卖海鲜。她的身体变得消瘦,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唯一没有变的是:每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她的笑声依旧爽朗。

  老天爷保佑,她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在马丽亚接触服装市场以后,生意开始火爆得一塌糊涂。短短两年,她开了六家连锁服装店。还在市中心繁华地段买了一处宽敞、阳光充足的房子。

[马丽亚的秘密]

  马丽亚用双手创造了财富,使自己又回到了三十岁以前的生活。只是,马丽亚的脾气变得喜怒无常。

  谁能想到在外面大方端庄,雷厉风行的马经理,回到家却像个赌气的孩子一般呢?

  对于马丽亚提前进入更年期的表现,我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马丽亚该为我找个爸爸了。

  看看三十八岁的马丽亚,其实还是很漂亮的。曾经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的皮肤如今早已是白白嫩嫩,大而有神的眼睛和玲珑的身材再加上成熟端庄的气质,以至于每次和她上街,总会有不小的回头率,而马丽亚也总是为此沾沾自喜。

  我是无意中发现马丽亚的秘密的。

  那天放学,我取到一笔可观的稿费,于是兴高采烈地打电话给马丽亚,请她吃饭。

  电话那端的马丽亚笑得很开心,和我扯了半天以后,最终才娇滴滴地说:马晓帅,真不好意思,美女有约了。下次约我记得提前预定哦。

  我听了直冒冷汗,更为马丽亚这种不耻的行为感到悲愤。不来就不来嘛,还跟我废话半天,我心疼电话费啊。

  拉着死党二胖走在去大排档的路上,我一下子就看到了马丽亚。

  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马丽亚正兴致勃勃地和旁边的男人谈论着什么。我很惊讶地发现,马丽亚的笑容居然还带有那么一点点羞涩。

  再看看那男人,拥有古铜色的皮肤,成熟,健壮,英俊。果然是马丽亚喜欢的那型。

  看来,马丽亚恋爱了。

  只是,我的心里却开始觉得不是滋味了。有那么一点,酸酸的,涩涩的。

  我最终决定要改变计划:回家。贪吃的二胖在我旁边絮叨着,说:不是说好了去吃麻辣鸡翅,松仁玉米的嘛……

  我很不耐烦地朝他肥墩墩的屁股踢了一脚,心烦意乱:一顿不吃你能死啊!

  刚才还唧唧喳喳的二胖面色绯红,一路无语地跟着我。

  一直到分开的十字路口,二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很忐忑地说:晓帅,你应该为你妈妈高兴才对啊。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多不容易啊。

  我愣在那里。此时已经是夜幕降临,霓虹初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想起在这个城市奋斗八年的马丽亚,我的眼眶湿润了。

  是的,我在心里是不愿意马丽亚把她的爱分给另一个男人的。

[谁阻挠了马丽亚的幸福]

  马丽亚开始频繁地外出。

  晚上的时候,我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客厅里,感到了孤单。耳边没有了马丽亚的唠叨,居然是那么的不习惯。

  我亦开始不停地在马丽亚约会的时候骚扰她。我打电话跟马丽亚说:马丽亚,我感冒了,马丽亚,我刚才不小心摔倒,把腿磕伤了,马丽亚,我们老师来家访来了……

  一次又一次,看到马丽亚气喘吁吁着急回家的表情,我的脸上是止不住的得意。

  有一次,马丽亚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火怒三丈,然后冷笑着说:马晓帅,你觉得耍我很好玩吗?你想破坏我的幸福吗?休想!下次再出什么事,我是不会回来了。

  我一脸不快,然后佯装天真的表情,并挤出几滴清澈的眼泪,哽咽地说:马丽亚,你不要我了。马丽亚,我都高三了,你都不关心我。马丽亚,我不想上学了,没意思,这样的生活太没意思了……

  马丽亚依旧冷笑:好吧,马晓帅,明天你就别上学了,和我一起打理服装店吧。再过几年就找个女朋友,成家立业,省得我操心。

  哼,我很不满地站起来回到卧室。我才不会那么傻,我要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学,然后离开马丽亚,快乐逍遥地度过四年的大学时光。

  可是,我还是不甘心。

  周末的下午,我是牵着小小的手走进一家档次很高的咖啡店的。

  选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就看到了坐在对面桌的马丽亚的脸变成了猪肝色。我神情坦然,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出乎我的意料,马丽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气冲冲地拧着我的耳朵,把我揪出了咖啡店。

  身后,留下目瞪口呆的小小和那个姓赵的男人。

  你看,这多像电视剧的剧情。可恶的马丽亚,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了丑。

  回到家,马丽亚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一言不发。

  我翘着二郎腿,嘴里继续哼着《嘻唰唰》。半晌,马丽亚不满地朝我大吼:马晓帅,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回答的很简单:马丽亚,你和那人断了联系吧。我会很认真地学习的。

  马丽亚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很久,她才缓缓地说:马晓帅,我答应你。
  作为条件,我答应马丽亚绝对不会早恋。

  晚上,我兴高采烈地给小小发短信。我说,小小,你可真是最佳女主角,我妈终于妥协了。

  其实,早在不久前,我和小小就开始熟悉起来,并让她和我一起上演了今天这出戏。

  收到小小回复的短信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变得难受起来。

  小小说:马晓帅,你这样做对吗?你是在阻挠你妈妈的幸福啊!

  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是我,在阻挠马丽亚的幸福吗?想起二胖和小小的话,我的心里开始泛酸。

[马丽亚,你的幸福,我来把关]

  马丽亚开始变得少言寡语。

  她会起得很早,为我准备丰盛的早餐,也会很勤快地为我收拾房间,会轻声细语地问我一些生活学习上的问题。面对脱胎换骨一般的马丽亚,我总是觉得别扭极了。

  原来,我早就习惯了马丽亚无休止的唠叨。

  有的时候,看着马丽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落寞地看着无聊的电视剧的时候,我开始恨我自己。也许,她的身边应该有一个结实的肩膀让她依偎。也许,她也应该像很多电视剧里面的女人一样,需要有一个男人的呵护与关爱。

  考虑再三,自我检讨了以后,我决定采取行动,弥补马丽亚。

  我去找了赵明诚,就是曾经和马丽亚约会的那个男人,他是一家公司的主管。

  见到我来,赵明诚很爽快地请我去吃饭。席间他谈吐大方,自然洒脱。

  倒是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害羞地不敢抬头。他很细心的给我夹菜,给我买来爱喝的饮料,还像个父亲一般地关心起我的学习和生活。

  他的善解人意与大度,让我感动。

  吃完饭,赵明诚送我回家。

  已经是秋天了,我看着地上纷杂的落叶,低着脑袋在想如何开口。

  是的,我想请赵明诚继续和马丽亚交往。

  就在我鼓起勇气坦白一切的时候,他却像个离弦的箭一般,朝前跑去。我的耳边,响起了刺耳的喊叫声:有人抢包了……

  当我追上赵明诚的时候,他已经把抢包的歹徒放倒在地。只是,原本白色的衬衣,袖口被染成了红色。我看着那把被赵明诚踢得很远的尖刀,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反过来,赵明诚开始安慰我,笑着说:没事,只是被刀尖擦了一下手臂,没什么大碍。我早年在部队当兵也不是白当的。

  警察来的时候,赵明诚被送往医院。临走前,他语重心长地说:晓帅,好好待你妈,还有,今天的事情不要和你妈妈说。

  我站在原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回到家,马丽亚依旧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

  见到泪流满面的我,马丽亚吓坏了,从沙发上跳起来,惊恐地看着我。

  我很煽情地一把抱住她,轻声说:妈,对不起。赵明诚在市第一医院,你快点去看他。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马丽亚行色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我朝她喊:马丽亚,GOGO加油。

  马丽亚爽朗的笑声又在黑夜里弥漫开来。让人听了心里真是舒服。

[第一幅素描作品]

  马丽亚的婚礼是在我高考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天举行的。

  婚礼上的马丽亚,一身洁白的婚纱,挽着我的手臂走在红地毯上,笑得很开心。我们的对面,是英俊潇洒,笑容和蔼的赵明诚。

  我在她耳边很轻声地说:马丽亚,恭喜你迎来了爱情里的第二个春天。今天,我终于把你嫁出去了。

  然后,我把一幅画了很久的素描送给了她。这是我马晓帅自学成才后的第一幅作品。

  马丽亚看着素描上的人,不顾场合的哈哈大笑。然后,急匆匆地照镜,很不好意思地问:马晓帅,你这个家伙,怎么可以这样欺骗妈妈呢?妈妈哪里有这么年轻呢?

  我继续甜言蜜语地轰炸:马丽亚,你在我心中永远都这么年轻,永远都是二十岁呢。

  这么说着,马丽亚居然感动地落泪了,妆哭花了一大片,她抹着眼睛说:马晓帅,这么些年,我真是没有白疼你。

  热闹的婚礼开始举行的时候,我站在马丽亚和赵明诚中间,笑中含泪。

  真是感动的一天啊。看着马丽亚幸福的微笑,我感慨。

  马丽亚,从今以后,会有两个男人永远站在你身后,为你遮风挡雨。

  如果说个期限,那一定是一辈子。

[不能说的秘密]

  马丽亚,这个秘密究竟你要守多久?一辈子吗?

  马丽亚,我该不该告诉你,我已经知道这个秘密了呢?

  马丽亚,就让这个秘密一直沉睡下去吧,一辈子永远不揭开。

  马丽亚,你亲爱的儿子马晓帅爱你。

  画面回到高考结束那天。那天,考完最后一门,我遇到了八年没有见过面的爸爸。那个姓苏的男人。

  他开着小车来到这个城市,焦急地在考场外等着我。

  他说,他很想念马丽亚和我。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心情激动地说:晓帅都长这么高了。

  我条件反射地跳开来,冷漠地说:马丽亚要结婚了,两个星期后。

  他一脸失落,而后笑着说:嗯,晓帅,我只是来看看你。

  他带我去饭店。他喝了很多酒,开始说醉话。

  他说,他和马丽亚离婚后,和一个富婆结婚,前年,富婆去世。他说,他一个人现在很孤单。他说,他很爱马丽亚,很爱很爱。当年之所以和马丽亚离婚,他只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而马丽亚不肯。

  然后,我目瞪口呆地听他断断续续地讲完所有的故事。

  他说,你以后要好好待马丽亚,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

  我坐在那里,任眼泪滂沱。

  十七年前,一对夫妇在一场车祸中丧生。留下了仅仅几个月大的儿子。

  是年仅二十一岁的马丽亚做了这个孩子的母亲。而那个孩子就是我。

  得知姐姐突然去世的马丽亚抱着几个月大的我,哭得痛不欲生,跪在海边向她的姐姐,也就是我的亲生母亲发誓:一定要把我养大成人。后来,马丽亚结婚,却一直反对再生孩子。她说:有晓帅一个,我就已经很满足。

  于是,这么多年,马丽亚在那么多人的流言蜚语中挺了过来。为了我,她果断离婚,并带我离开了那个我出生的城市。那里,有太多的熟人,她怕我有一天知道了这个秘密会很难过。

  可是,我终究还是知道了这个秘密。

  只是,我不难过,一点都不。而我只想拥抱亲爱的马丽亚。

  我想告诉她,我是多么幸福。如果没有她,也许我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或者我会在孤儿院里冷清地度过最美好的青春年华。

  我想告诉她我是多么幸福。

  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佯装一切都不知道。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高考完的那段日子,我很刻苦地练习素描,我想把第一幅作品送给马丽亚。

  我翻出马丽亚二十岁时候的照片,很认真地画。

  那时候的马丽亚真年轻啊,笑得像花朵一样灿烂。我对着照片很小声地叫了一声:小姨,谢谢你。

  然后,我就很压抑地哭了。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正好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马丽亚和赵明诚下厨为我做了好多菜。在吹灭生日蜡烛的时候,我亲了一下马丽亚的脸颊,很深情地说:妈,我爱你。我成年了,以后你可以少操心了。

  马丽亚又一次感动地哭了。

最后修改:2021 年 04 月 21 日 11 : 3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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